從西寧回成都，我走了最慢的那條路：青海湖、阿尼瑪卿，三天開回家

這是十四天行程的下半段。那條線在西寧結束，我把同行兩週的一家人送上飛機。接下來最合理的做法，任何一個地圖軟件都會告訴你：車頭朝東南，把公里數跑完。從西寧回成都有一條快的路，一天半就到。

我沒走那條。我先往西，去湖邊和鹽湖——反方向，多繞出去三百多公里——然後走遠路回家：穿過果洛藏族自治州，在阿壩翻進四川，再順著馬爾康、米亞羅、汶川的山谷下來。三天，兩晚，一個司機，沒有客人。後座沒人，節奏就是我的：光線好就停，車該充電就充，路把我帶到哪就睡在哪。

一句話結論：從西寧回成都最快的走法，是把湖留在西邊、把山留在東邊，把事辦完。這條線正好相反：先繞出去看青海湖和茶卡，再順著那條新高速走廊穿過果洛——就是 2022 年底才把四川和青海第一次連起來的那條。想回家，走快的；有三天時間、想讓開車本身就是這趟旅行，那這是我走過的最好的路段之一，而且幾乎永遠是空的。

先看一眼

天	睡在哪	這一天的重點
1	溫泉邊紮營 （約 3900 米）	青海湖和茶卡鹽湖，之後兩次充電，河卡吃晚飯，再泡一個高原溫泉
2	馬爾康 （約 2600 米）	阿尼瑪卿，和朋友們在瑪沁吃午飯，然後走那條空蕩蕩的新高速翻進四川
3	到家	馬爾康的早市，然後一路下坡：鷓鴣山、米亞羅、畢棚溝、汶川

第一天 —— 先往西到湖邊，再往南去泡溫泉

出西寧，路往上爬，第一個真正值得停的就是青海湖，離市區約 150 公里。它值得一整段，所以我把我知道的誠實版本寫在這裡。

它是中國最大的湖——水面略超 4500 平方公里，湖面海拔約 3196 米，環湖一週約 360 公里——青海省就是用它命名的。藏語叫措溫布，意思是青色的湖；蒙古語叫庫庫諾爾，意思是藍色的海。兩個名字都比「湖」準確，因為站在岸邊，你根本看不到對岸。四條山脈把它圍在中間——大通山、日月山、青海南山、橡皮山——山和湖之間那圈草原，就是它照片裡那個樣子的來歷。

關於這個湖，多數客人從來沒聽過兩件事。第一，它沒有出口：日月山隆起、堵住東邊的河谷之後，原本從這裡流出去的河掉了個頭——倒淌河從那以後一直向西流進湖裡。第二，湖西北角那兩座島——鳥島，亞洲最重要的鳥類聚居地之一，斑頭雁和棕頭鷗在這裡繁殖的數量對全球種群都有意義——從 2017 年 8 月起就不對遊客開放了，旁邊的沙島一起關了，為的是讓溼地喘口氣。你在環湖公路上能遠遠看到它們，一點都不打折。湖裡另一位獨有的住戶是湟魚（青海湖裸鯉），別處沒有，也是那一整片食物鏈的底座。

從湖邊我繼續往西，去海西州的茶卡鹽湖，再走約 150 公里，海拔 3059 米。茶卡就是中文互聯網上那個「天空之鏡」——一片淺淺的滷水湖蓋在鹽層上，採鹽的歷史超過三千年，湖裡有老式小火車一直開到水中央，岸邊立著鹽雕。無風又晴的日子，倒影和照片裡一樣完整；起風的日子，它就是一個帶波紋的白湖——也值得跑這一趟，但那是另一張照片。人可以直接走上鹽殼——把鞋套帶上，鹽殼割腳，殼底下的泥對光腳更不客氣——光線最好的時候在傍晚，人也最少。

然後這一天開始掉頭。茶卡在湖的西邊，家在東南邊，所以從這裡開始全是回頭路——這也正是幾乎沒人把這兩處排在同一天的原因。我在共和縣的服務區充了電——共和是海南藏族自治州的州府所在地，是青海的那個海南，不是島上的那個——又在往南走 214 國道途中的河卡鎮充了一次，晚飯也在鎮上解決。河卡的晚飯沒什麼可寫的，但那條街上有五六家賣犛牛酸奶的店，值得停下來：稠、酸、表面結著一層奶皮，和超市裡加糖的完全是兩樣東西。

晚上是這一天最好的部分。河卡再往南，路穿過興海縣，路過唐蕃古道溫泉——一片小小的溫泉區，就在當年從長安通到拉薩的那條古道上。這裡的泉水很燙：當地的算法是十一處泉眼，涼的大約 40 攝氏度，最熱的接近 80。我泡了一個——在將近 3900 米的地方泡溫泉，比聽上去靠譜，因為你一出水寒氣立刻回來，記得帶件暖和的走回車裡——然後就紮營在停車的地方。

睡在哪：溫泉區紮營。那一帶沒有一家值得叫酒店的酒店，而這正是這個地方的好處。帶上真正能保暖的睡具——那是一晚 3900 米，就算在 8 月，夜裡也會到零下。

拍攝提示：營地的清晨是這一天最好的一張——泉眼上的熱氣、冷空氣、山頭上的第一道光。

第二天 —— 阿尼瑪卿，瑪沁的午飯，和那條進四川的新路

我 9:00 出發，去果洛州瑪沁縣的青海瑪沁阿尼瑪卿山國家地質公園。這一路全是雪山和草甸，是我在青海開過最好的幾個上午之一。

阿尼瑪卿雪山是藏區四大神山之一——和阿里岡仁波齊、梅里雪山的卡瓦格博、玉樹的尕朵覺悟並列。主峰瑪卿崗日海拔 6282 米，是崑崙山東段的最高峰；「阿尼」是祖先，「瑪卿」是黃河源頭最大的山，黃河就在山體東側繞了個彎再往東去。山上有四十多條冰川，約 150 平方公里的冰，其中包括整個黃河流域最大的冰川。它 2012 年被評為國家地質公園，離瑪沁縣城約 80 公里。

我不只是為了山來的：我幾個朋友那個週末在山上跑一場越野賽。比賽現場沒碰上——那種賽道的距離太長——但之後我們在瑪沁縣城碰了面，一起在果洛索堂犛牛肉拉麵吃的午飯。24 小時營業，便宜，味道好，分量大到離譜：兩個人吃一碗是真的夠。你哪天路過瑪沁餓了，把這家記下來。

接下來是這條線真正值得走的那段路：往南過久治縣，在阿壩縣跨進四川，再到阿壩州的州府馬爾康市。

久治到阿壩這一段，在我看來是我 YouTube 頻道里最值得看的一段，我可以告訴你它為什麼拍出來那麼好。久治到馬爾康之間這條高速——久馬高速，第一條把四川和青海連起來的高速公路——2022 年底才開始試通車，到現在還有路段在收尾。我走的時候它在試運營，路上幾乎沒有人。四條車道橫穿海拔 3000 米的草原，一輛車都沒有。這種組合不會一直有，這條路遲早會像國內別的好路那樣，車來車往的。

這一段有一句要誠實說的：久治也是年保玉則所在的縣——那座曾被叫作「天神的後花園」的雪山湖泊區。它從 2018 年 4 月起就關閉了，為了讓草場恢復，到現在沒有重開。行程別圍著它排。

睡在哪：馬爾康的馬爾康塵埃落定酒店——濱河路上的一家豪生酒店，是真的好：舒服、管理到位，三天裡睡得最好的一晚。店名致敬阿來的小說《塵埃落定》，故事就發生在這條山谷所屬的土司地界。但我真正想讓你為它來馬爾康的，是第二天早上——而且和酒店無關。

第三天 —— 菌子，然後順著山谷回家

酒店樓下的菜市場，是 8 月要在馬爾康住一晚的理由。川西山上野生菌的季節能趕上尾巴，攤子上全是。我認認真真買了一袋鮮菌帶回家，當晚配上本地犛牛肉、再加些幹菌燉了一鍋——那個湯是我這個月煮過的最好的一鍋。

然後是下山的路。出馬爾康的河谷公路會經過鷓鴣山——317 國道上馬爾康和米亞羅之間的那個滑雪場，海拔 3000 到 3700 米，是成都周邊海拔最高的天然雪場，也是我們冬天常去的那一個。它倒不是離成都最近的滑雪場，我們專門去，就因為它能帶狗。山上的藏式小木屋對寵物友好，雪季從 11 月底到來年 3 月底。

再往下是米亞羅——中國最大的紅葉區，面積接近 3700 平方公里，沿著 317 國道鋪開，沒有大門也不收門票：紅葉就長在路兩邊，10 月中旬到 11 月上旬最好。這條山谷裡還有一家真正稱得上豪華的溫泉酒店，可以泡在熱水裡看雪山；房價大約 1200 元一晚，所以我直接開過去了。

然後是畢棚溝——10 月整條溝都會變色、所有人都在拍的那個山谷。我那天急著回家，沒有停。這就是這一天誠實的取捨：一條路一個下午就擺出三個有名的地方，你得在「好好看」和「睡在自己床上」之間挑一個。

最後一段是汶川縣。我不想一路開過去而不說清楚，為什麼這個名字對中國人來說，和地圖上的一個地名不是一回事。

2008 年 5 月 12 日 14 時 28 分，里氏 8.0 級的地震在汶川縣映秀鎮一帶爆發。將近七萬人遇難，一萬八千多人至今沒有找到。那年我上小學四年級，在成都一棟教學樓四樓的音樂課上，我感受到了——四川和我同歲的每個人都感受到了，全國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當時在哪。這條山谷兩邊的房子如今長成這個樣子，山坡上那些網狀的東西，都是因為那一場。

如果你有時間，值得專門繞過去看的是兩處：映秀鎮漩口中學遺址——按倒塌時的樣子保留，樓前一座石鐘停在 14 時 28 分——和整體保留下來的北川老縣城地震遺址。這兩處先是紀念地，然後才是景點。輕一點走。

從汶川上高速，一個半小時進成都。這趟旅行在它出發的地方結束：一車菌子，三天空路。

這裡最容易搞錯的事

在對的時間拍照

開車的路線，最常見的錯誤是「到了、拍了、走」。在這條線上更對路的做法，是先把每天真正要緊的那兩個小時挑出來，開車都圍著它們排。

• 第一道光——溫泉營地的清晨，熱氣在冷空氣裡；如果你改住湖邊，那就是青海湖的清晨。
• 上午到下午——長途駕駛。這條線上這就是每天的大部分，而那條新高速上本來也沒有可停的東西。
• 傍晚——天氣好的茶卡，以及馬爾康的河濱，太陽壓到水面上的時候最好看。
• 最後一小時——瑪沁以南的果洛草原，以及隨便哪一座埡口。整條線就是圍著這個小時排的。
• 天黑之後——溫泉上空的星空。海拔 3900 米、附近沒有城鎮，睡前出去站一會兒。

如果你是來拍攝的

這是一條開車的線，所以器材問題其實是裝車問題：你帶的每一樣東西都要背三天，其中兩天沒有補給。按這個打包，別按照片打包。

• 一支長焦是值得帶的——阿尼瑪卿那個上午，山在最後一段之前一直很遠，壓縮出來的那版才立得住。
• 一片偏振鏡，別堆濾鏡。海拔 3000–3900 米，天空自己已經做了一半的活，你需要的是壓住水面和鹽面的反光。
• 電池放貼身口袋。溫泉那晚任何月份都接近零度，凍僵的電池專挑最要命的時刻死。
• 空路本身就是那張照片。久治—阿壩高速上，畫面是「沒有車」——趁它還空著，從副駕那側拍。
• 在汶川的遺址前，把相機放下來。那裡先是紀念地。拍地方，不拍在裡面難受的人。

如果你只有兩天

跳過湖那一圈。出西寧直接沿 214 國道往南，把溫泉當第一晚，第二天做阿尼瑪卿、瑪沁，然後走高速翻進四川，在馬爾康過夜。這是這條線的脊柱，去掉繞路的那部分——如果有人問我要的是「這段路」而不是「這些景點」，我會給他的就是這一版。

出發前總被問到的問題

要幾天？

我這麼走是三天兩晚。跳過青海湖和茶卡，兩天可以；一天也行，但我不推薦，那版基本就是「趕回家」，這條線本來就不是給趕路的人走的。

什麼季節最好？

我 8 月走的，再選還是 8 月：草原是綠的，馬爾康的菌子在，埡口是乾淨的。老實說 6 月下旬到 10 月上旬都行。10 月多出米亞羅的紅葉，少了菌子；12 月到 3 月，鷓鴣山變成滑雪線，青海那幾段變成冬季線。

外國人能走這條線嗎？

能。全程不需要任何許可，行駛路線上也沒有封閉區——附近關著的地方，鳥島和年保玉則，是對所有人關的。馬爾康、阿壩和整條谷地公路都是普通的州縣城鎮，住店就住店。

需要提前訂什麼嗎？

只有馬爾康，而且只在菌子季和紅葉季，那時候好酒店會滿。溫泉那晚是紮營；其餘都是縣城，到了再找很正常。

加油和充電怎麼辦？

提前排，別想當然。我在共和服務區和河卡鎮各充了一次，這樣走是通的，但再往南空檔是真實的——那條新高速的服務區還在補。開油車的話，每個縣城都加滿就沒事；要尊重的是城鎮之間的距離，不是路況。

溫泉邊紮營，安全嗎、合規嗎？

我在停車的地方扎的營，沒遇到任何問題。但我是本地司機、開自己的車，我不想把我的一晚說成一條規則。到了溫泉區問一句——管池子的人兩分鐘就會告訴你他們介不介意你過夜，那個答案才算數。

該往哪個方向開？

像我這樣，西寧到成都——兩個重頭景點放在前面，最後一段是輕鬆的高速回家。反過來開，第一天要把出成都的爬升做完，湖放在最後收尾，收尾很好，但第一天更累。如果你剛結束一段長行程、人已經乏了，按我的方向走。

幾句實話

這篇裡的一切都來自我自己開過的路。情況會變：高速一段通了或關了，一個景區停了，一個價格動了。你到了發現不對，告訴我，我來改這一頁。

路線圖裡的里程和車程，是公開地圖上的一般道路值，不是我掐表記的——其中溫泉到阿尼瑪卿那一段，是這一頁裡最粗的一個數。點到名字的酒店和飯館，都是我住過、吃過的，不是收費推薦。這一頁裡我沒做的事，是不去編溫泉的歷史和神山的儀軌：阿尼瑪卿和青海湖的數字是公開資料裡的，其餘是我親眼看到的。

這一頁的照片大多來自這條線經過的區域——青海海南、果洛——但不一定都拍自八月那一趟；其餘的來自高原上其他路段，這趟的素材剪完調完色我就把最後幾張換上。文字寫的都是我真開過的路；照片哪些是哪來的，我寧可說清楚，也不願張冠李戴。

如果你想知道你計劃的那個月光線在幹什麼，或者這條線怎麼塞進你手上的日期——這個問題值得在出發前問清楚，給我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