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還在成都，平原結束得比多數人以為的早：不到一小時車就進了丘陵，之後一路往上，直到把你放到山那邊的溝裡才停。中間只停了一次，貓鼻樑，公路在那兒拐彎，四姑娘山的四座峰一起露出來——觀景臺就是為這個建的，也是你最後一次一次看全它們。
然後長下坡到日隆，再翻上去，路過那些卡在支溝與主溝交匯處的小鎮，最後下到丹巴，再九個回頭彎上到中路。我們是天黑前到的。第一天就這麼多，下面七篇就是我一路上講的那麼多。
路上七篇
都不短。每一篇都是我想寫給車上的人、只是當時沒時間念出來的東西——來龍去脈、數字，還有你到了現場自己能核對的部分。順序按你在路上遇到的先後。點標題打開。
01 都江堰 公元前 256 年動工的水利工程。到今天一次也沒停過。
它是什麼，三處工程各自怎麼幹活，還有——如果你在城裡過夜——城另一頭那個室內雪場。
水旱從人，不知饑饉。
Flood and drought obey the people; no one goes hungry.
《華陽國志》——寫的就是這片平原，成書於四世紀，離水到這裡大約六百年
256 BC
動工的年份
2,282
在用的年數，中間沒停
0
水壩。這裡沒有壩。
777k
公頃，至今仍在灌溉
01 — 來路
問題出在江上。
岷江從山裡出來得太急。一年裡大半時間，成都要麼水太多，要麼水太少。
李冰（Li Bing）
東漢時刻的，1974 年從河床裡撈上來。現在立在伏龍觀，就在他鑿的那條水道邊上。
東漢時刻的，1974 年從河床裡撈上來。現在立在伏龍觀，就在他鑿的那條水道邊上。
汛期岷江又平又快地壓下來，田跟著一起走。到了冬天，平原又幹著。幾百年裡，成都夏天是沼澤，冬天是土。
公元前 256 年，秦國的蜀郡守李冰被派來結束這件事。他沒有修壩。他把江分開——一條渠把水送去田裡，一條把洪水和礫石帶走——然後把河床做成一個形狀，讓這個分法年年自己守住比例。
沒有閘門，沒有水泵，岷江上也沒有一道橫牆。這條江是被引著走的，不是被攔住的。它因此活了下來：沒有會淤死的東西，也沒有會垮的東西。
它管用得到什麼程度？一代人之間，這片平原就被叫成天府之國。今天還這麼叫，也還是同一批渠在澆它：8 個市、41 個縣，大約 777,000 公頃，三千多萬人。
刻在牆上的那句話
深淘灘 · 低作堰
把河床挖深，把堰修低。
二王廟巖壁上刻的六個字。整套維護手冊就是這六個字，也是它還在轉的原因：每個枯水期，照規矩清淤，照規矩把堰築低。
256 BC
李冰鑿寶瓶口、築魚嘴。岷江的水到成都。
662 AD
飛沙堰建成。三處工程的格局定下來，之後沒再動。
唐宋
灌區一直在擴。歲修規矩寫成條文，並且照著執行。
2000
與青城山一起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
2008
汶川地震把魚嘴震裂、把廟宇震壞。工程照舊運轉，廟後來修好了。
2018
進入世界灌溉工程遺產名錄。
02 — 怎麼幹活
三步。沒有一道壩。
每一處只幹一件事，而且三處都沒有能開能關的部件。它們排成一條線，從上游到下游。
1 · 魚嘴
Fish Mouth
分水的那個。內江挖得窄而深，外江寬而淺。洪水期，窄的一邊走四成，寬的一邊洩六成；枯水期翻過來，六四分。沒人去調它——是河床的形狀在調。
2 · 飛沙堰
Flying Sand Weir
洩洪的那個。一道約 2 米高、150–200 米長的低堰，順著內江鋪開。來的水超過平原能接的量，多出來的就從堰頂翻回外江。排沙靠的也是這道彎：水流把沙石甩到外側、翻過堰頂，內江就保住了。
3 · 寶瓶口
Bottle-Neck Channel
限量那個。硬生生在玉壘山上鑿出來的約 20 米寬的口子。上游的水再大，能過去的只有那麼多。平原這些年洪災不多，靠的就是這個寬度。
這裡沒有一處是為了對抗這條江修的。魚嘴把它引開，飛沙堰給多餘的水一個去處，寶瓶口給進平原的水量封了個頂。剩下的全是歲修——所以上上頁那六個字，比任何一塊石頭都重要。
示意圖，不按比例，彎度也誇大了，只為把順序看清楚。到了現場，TK 會指給你看每一處到底在哪兒。
03 — 近看
到了現場，它們各是什麼樣子
近看，兩處像一段河岸，第三處像山上的一道縫。沒有一處看起來像工程——這一點最難讓人相信。
1 · 魚嘴 Fish Mouth
河心一堆鵝卵石壘成的埂，還不如你站的河岸高。一邊的河道喂成都，另一邊更寬更淺的是溢流道——洪水從那兒走。
2 · 飛沙堰 Flying Sand Weir
這是枯水期拍的，那時它是一道你可以走過去礫石灘。汛期水漫過堰頂，多出來的水就從這兒離開系統，把沙和石頭一起帶走。每年歲修都要把它重新築低——這恰恰是它的全部意義。
3 · 寶瓶口 Bottle-Neck Channel
約 20 米寬的一道縫，公元前三世紀靠人手在硬巖裡鑿開，那時這東西還沒有名字。被留在對岸的那塊山，就是伏龍觀站的地方。下游所有的事都取決於這個寬度。
臥鐵（Sunken iron）
鐵桿埋在河床裡，當深度標尺用。清淤挖到鐵桿就算到底。現在河床裡那四根裡最老的一根，是 1576 年放下去的。
榪槎（Macha）
竹三腳架捆在一起、壓上石頭，哪條渠要修就靠它攔水。這技術比飛沙堰還老。
清明放水節（Water-Releasing Day）
每年四月拆掉臨時堰、把水放回來，附一場儀式。這儀式斷斷續續辦了幾百年。
04 — 現場
四處不是水的停點
工程是來這兒的理由。這幾處是讓你多待一會兒的理由。
二王廟 Erwang Temple
供李冰父子的廟，在河上方的坡上。治水的石條碑嵌在牆裡。2008 年損壞嚴重，之後修復，那次修復拿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遺產獎。
伏龍觀 Fulong Temple
建在鑿渠時留下的那塊岩石上，正好俯看那條渠。李冰石像在前殿。要體會當年挖出去的量有多大，就站在這兒。
安瀾索橋 Anlan Bridge
286 米橋板鋪在纜索上，就在魚嘴下面橫過江。這位置有橋的最早記載是 990 年——而那條記載本身寫的是重修，所以這個渡口更早。現在這一跨是 1974 年往下游挪了約 100 米；竹索換成鋼索，是那之前十年的事。
南橋 Nanqiao
老城那座廊橋的廊子，進出城都經過。兩邊一排長凳，沒人趕時間。
四處裡有三處在景區門內，沿著一條路走完：往下經伏龍觀到寶瓶口，過橋，再上去到二王廟。南橋在老城，是進城路上順帶的。順序和快慢，TK 當天定。
05 — 屋裡的雪
−6 °C，一年到頭都是 −6 °C
成都熱雪奇蹟在城西，是這一帶最大的一個。你從一個 30 °C 的下午走進去，冷氣在門口就撞上來。
| 在哪 | 都江堰玉堂至臻路 37 號——融創度假區裡面 |
| 開業 | 2020 |
| 建築 | 80,800 平方米——大概十二個足球場 |
| 冷區 | 55,000 平方米，常年維持約 −6 °C |
| 雪道 | 7 條分級雪道，另有 2 個地形公園 |
| 長度 | 雪道總長 1,200 米；單條最長 380 米 |
| 落差 | 上下高差 60 米；最陡 21° |
| 雪 | 13,000 噸人造雪；雪道旁有 21,000 平方米戲雪區 |
| 容量 | 每天 5,000 人 |
| 時間 | 通常 10:00–20:00，最後入場約 18:00。季節和活動日有變——我們出發前確認。 |
−6 °C
全年維持，在 55,000 平方米的冷區裡。一月和八月是同一個溫度。
- 帶護照。入場實名，核對證件原件。手機裡的照片不行，這一條是認真執行的。
- 票裡含裝備——外套、雪褲、雪靴，還有雙板或單板。裡面穿一件薄打底、配厚襪子；這兒的冷是乾冷、恆溫，但沒打底撐兩小時也會難受。
- 第一次玩，兩小時夠了。想從初級道挪到中級道，就留三小時。
- 週末和節假日提前訂。場館一天限 5,000 人，確實會滿。
- 這份講義裡不寫價格——價格隨季節和日子變。問 TK，或者到前臺看。
有一件事容易把人坑住：室外和室內差著大約 35 度。別穿著逛街的衣服就指望在雪上舒服——也別把手機放在外側口袋，那個溫度會把電池凍死。
數據與規格來自場館自己公佈的信息和 2026 年的公開掛牌。營業時間和活動閉館會變——我們會提前一天確認。
06 — 實用
去之前
怎麼到
成都市區西北約 56 公里，平原與山交界的地方。走高速，或者坐高鐵到都江堰站，再一小段路。雪場在玉堂的融創度假區內，在城的南邊；水利工程在城的西北角。這是兩個地方，不是一個。
留多少時間
三處工程加兩座廟，慢走是半天；要停下來拍照就更久。廟裡的臺階陡，景區大部分在戶外——好走的鞋、水、帽子。
在廟裡
拍人之前先問，尤其是正在拜、正在幹活的人。殿裡是還在用的宗教場所，不是展廳。跟這些地方有關的故事 TK 會講——有些故事，站在那東西前面講才好聽。
站哪兒
問 TK。他在這兒拍，他會把你放到對光的位置，而不是明信片上那個角度。
牌子上會看到的字
都江堰
這道堰，以及這座城
魚嘴
Fish Mouth——分水的那道埂
飛沙堰
Flying Sand Weir——溢流、排沙的那道低堰
寶瓶口
Bottle-Neck Channel——限量那個口子
離堆
鑿渠時被切下來的那塊岩石
二王廟
Temple of the Two Kings——供李冰父子的廟
伏龍觀
Fulong Temple——伏龍觀
安瀾索橋
Anlan suspension bridge——安瀾索橋
臥鐵
埋在河床裡的鐵桿，清淤的標尺
榪槎
攔水用的竹三腳架
放水節
四月的放水節
天府之國
“the land of heaven's abundance”
關於這地方，只記一件事就夠：這裡沒有一處是把水擋住的。它把江分開，而分開靠的是形狀——兩條渠的寬與深、一道矮牆的高——不是靠任何高東西。
這裡面有想改的，或者出發前想加的——在群裡說一聲。
— Samantha
照片——全部來自 Wikimedia Commons，按各自的 Creative Commons 許可使用：封面、安瀾索橋與南橋 by xiquinhosilva (CC BY 2.0)；魚嘴 by Tkotc (CC BY-SA 3.0)；飛沙堰、伏龍觀、李冰石像與二王廟大殿 by Shizhao (CC BY-SA 3.0)；寶瓶口 by Jason (CC BY 2.0)。
數字——水利部；人民日報（2026）；央視新聞；場館公佈的規格與 2026 年售票信息。灌面與受益人口為 2025 年數據。
說明——這是給客人的私人講義，不是出版物。
數字——水利部；人民日報（2026）；央視新聞；場館公佈的規格與 2026 年售票信息。灌面與受益人口為 2025 年數據。
說明——這是給客人的私人講義，不是出版物。
02 四姑娘山 高原東緣一條線上並排四座峰，腳下岩石裡切出三條溝。
我們是從路上路過它們的。這一篇是擋風玻璃另一邊的那些東西。
蜀山之後
“Queen of Sichuan’s mountains” — the name the highest summit is known by
6,250 米 · 邛崍山脈的最高點 · 四川境內僅次於貢嘎
6,250
米，幺妹峰
4
一座山體上的四座峰
85
座 5,000 米以上的峰
591
平方公里受保護的溝谷
01 — 四座峰
一條山脊，四座峰
它們不是四座分開的山。是一座從北到南的山體上的四個峰頂，雪線以下是連著的，只有上面三分之一才各自分開。
這一排，從東邊看。畫面左邊最尖的那座是幺妹峰；右邊三座順著山脊一路降下去。四川話裡 yaomei 么妹就是最小的妹妹——所以最高的那座，頂著家裡最小孩子的名字。
| 山峰 | 英文 | 海拔 | 要什麼條件 |
|---|---|---|---|
| 大姑娘山 | Da Gu Niang | 5,025 m | 走上去就行。陡、長，夏天不用繩也不用冰鎬。 |
| 二姑娘山 | Er Gu Niang | 5,276 m | 也是走上去。客人常拿它當人生第一座 5,000 米。 |
| 三姑娘山 | San Gu Niang | 5,355 m | 入門級技術路線。岩石和雪，要用繩。 |
| 幺妹峰 | Yaomei Feng | 6,250 m | 陡峭北壁上的硬技術攀登。一年上去的人不多。 |
為什麼四座長得不一樣。四座是不同岩石、不同比例壘起來的——中生代和古生代沉積的砂岩、板岩、石灰岩，後來被抬起來、被冰切過。扛得住風化的巖就立成一座塔，扛不住的就變成它旁邊的肩。這一座是刀刃，下一座就是穹頂。
名字
山下的嘉絨村子講成四個姑娘變成石頭守這條溝。這是本地說法，不是經文——但這地方是“四”座，就因為這個。
為什麼是一排
從北或從南看，它們疊成一條山脊。大家拍的那個輪廓只在東邊成立——路上，貓鼻樑。
林子以上
山體大部分是森林、流石灘和牧場。白的那部分是上面三分之一：冰和裸岩，什麼都掛不住。
海拔用景區管理局公佈的數字。有些測量把幺妹峰記作 6,247.8 米；6,250 米是中國地圖和路牌上的寫法。
02 — 三條溝
三條溝，三種過法
能進去的地方全在三條往南插進山體的溝裡。三條溝的入口彼此只差幾公里，感覺卻完全不一樣。
| 雙橋溝（Shuangqiao） | 34.8 公里長，216 平方公里。一條柏油路從頭通到尾；擺渡車開到溝底 3,840 米。全景區風景最集中的一條，也是唯一不用走路就能玩的溝。 |
| 長坪溝（Changping） | 29 公里長，約 100 平方公里。前 7 公里是棧道，之後是馬道。看幺妹峰的經典角度；溝底翻過山就是畢棚溝，全程 70 公里徒步。 |
| 海子溝（Haizi） | 19.2 公里長，126 平方公里。沒有路。只能走或騎馬，一路過一串高山海子。要爬這四座峰裡任何一座，都從這條溝進。 |
一條溝一天。三條溝三個門、三張票，每條溝要認真走都是一整天。景區裡三條溝彼此不通——中間得回到鎮上再進下一條。
三個門
每條溝自己的票、自己的入口。一張進不了另一條。
擺渡車
只有雙橋溝有。另兩條靠走，或者靠馬。
馬
長坪溝和海子溝在溝口租。先把價錢和折返點講定。
示意圖，不是測繪圖。三條溝大致平行往南；長度和方向只作示意。
03 — 雙橋溝
坐著就能玩完的那條
時間短，或者擔心海拔，就走這條。擺渡車把你送到 34 公里外的溝底，再走下來、或者坐下一班車下來。
雙橋溝，冬天。溪水走在溝底正中，兩邊是冰磧和亂石，落葉松和雲杉夾著；公路和棧道一路都貼著水。名字的意思是“兩座橋”——村裡人當年在這兒架的兩座木橋，為了過河。
五色山 Wuse Shan — 5,430 米。一道五種顏色分層的褶皺巖；這條溝的招牌峰。
人參果坪 Renshenguo Ping — 一片柏枝和莎草鋪的平地，犛牛在上面吃。明信片那個停點。
隆珠措 Longzhu Cuo — 小海子，裡面立著死掉的落葉松。
四姑娜措 Siguniang Cuo — 山脊下更寬的一個湖，風停時倒影好。
布達拉峰 Budala Feng — 一座花崗岩塔，據說像布達拉宮。攀巖的人喜歡。
紅杉林 Hongshan Lin — 3,840 米。公路的盡頭：林線上一片落葉松。
在這兒看不到的東西。雙橋溝走的是山體西側，所以從車上拍滿畫面的不是那四位姑娘——她們立在長坪溝和海子溝上面。你換來的是另一組峰：五色山那道彩色的褶皺、阿妣山、布達拉峰的花崗岩塔。人常常奔著一座山來，拍到的是另一座。
代價是海拔。溝底從溝口約 3,000 米，34 公里爬到 3,840 米——比多數人適應的速度快。坐車上，慢慢下，當天下午別再安排要爬的東西。這條溝也是“東方阿爾卑斯”這個比喻少數站得住的地方：森林、草甸、溪流、巖壁，一框裡全有。
04 — 么妹
沒人隨便爬的那座
幺妹峰北壁是 1,500 米的岩石加冰，一路都陡，天氣變得比預報快。四座裡它最難，差得很遠——也是這座山在中國之外有名字的原因。
首登是 1981 年七八月間一支日本大學隊：南壁十六天，2,000 米路繩。中國人第一次登頂是 2004 年。四十五年過去，站上過頂的人還是幾十的量級，不是幾百。
反過來，大峰和二峰是走上去了。它們高、冷，海拔是實打實的，但不用繩。所以很多從沒爬過山的人，人生第一座 5,000 米是在這兒站的。
1981
首登，日本同志社大學隊。南壁，16 天，2,000 米路繩。
1994
Charlie Fowler 單人，東南山脊新路線，三天。
2002
Mick Fowler 與 Paul Ramsden 打通北壁——五天，1,500 米混合地形。當年金冰鎬獎。
2004
中國人首次登頂：馬一樺、康華等，南壁轉東南山脊。
2009
嚴冬冬、周鵬從南壁正中直上——“自由之魂”。
2014
兩人沿新線登頂，下撤時在約 5,300 米遇難。這座山仍然在收人。
柱狀圖從左側 0 米起畫。虛線是勃朗峰，4,808 米——放進來是為了讓上面四個數有個參照。
05 — 保護區
世界遺產裡的一座景區
這座山被保護，不是因為它好看。是因為它下半坡上活著的東西——而這份保護是一層一層加上來的，用了三十年。
從城裡看。幺妹峰在地平線上，公路距離 175 公里，是從一個居民樓拍的。秋冬晴好的早晨，這座最高的峰能從一座兩千萬人的城市裡看見——地球上這樣的地方不多。
1994
國家級風景名勝區 National scenic area——這幾條溝第一次有了正式保護。
1996
國家級自然保護區 National nature reserve。核心區開始限制進入。
2005
國家地質公園 National geological park，為的是冰川與構造地貌。
2006
世界自然遺產，作為四川大熊貓棲息地的一部分——Sichuan Giant Panda Sanctuaries。
2016
巴朗山隧道通車，成都過來縮到約三小時。
2024
評為國家 5A 級景區——中國評級體系裡的最高一檔。
世界遺產到底保的是什麼。不是那四座峰。2006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四川大熊貓棲息地”——跨四個州、七個保護區加九個景區，擁有全球約三分之一野生大熊貓——作為一處遺產列入。四姑娘山是其中九個景區之一。被保護的是 2,500 米的竹林，不是 6,000 米的冰。
動物
記錄到的脊椎動物超過 1,500 種，包括大熊貓、雪豹、小熊貓和林麝。
植物
高等植物 2,000 種以上，一條溝裡從亞熱帶闊葉林一直排到高山流石灘。
少見的那種
獨葉草 Kingdonia uniflora——國家一級保護的孑遺植物。
為什麼路修到那兒就停了。雙橋溝是唯一有公路的溝，路也在 3,840 米到頭。長坪溝七公里棧道，之後是馬道。海子溝什麼都沒有。修一條路進核心區，正是“保護區”這個名分要防的事；擺渡車是折中。
熊貓那部分。熊貓需要 2,500–3,000 米的竹林，還得有林子讓它們在斑塊之間走動。這條受保護的地帶從臥龍經四姑娘山連到夾金山，所以它是一條走廊，不是一座孤島。我們來看的這座山，在行政上，是那條走廊的屋頂。
06 — 實用
只有一個窗口期的話
我們不再翻的那個埡口。巴朗山埡口的路牌寫著 4,487 米，距四姑娘山 25 公里。翻埡口的老路 2023 年 6 月永久封閉——它在熊貓保護區裡，而且一直在塌——現在車走底下一條 7,954 米的隧道，出口約 3,850 米。埡口只留作應急通道。到了冬天，這就是三小時車程和封路之間的差別。
一天，一條溝
想要距離、不想走路，走雙橋溝；想近距離看么妹、還想走棧道，走長坪溝；海子溝只在你徒步上山或者要露營的時候去。
海拔
鎮子約 3,200 米，溝裡從這兒繼續往上。這地方不適合“累著到、睡不好、第二天就上高處”。第一晚頭痛、睡不好是常態；靜息狀態下喘不上氣不是。
天氣
秋天（九月到十一月）看峰頂最清楚。夏天綠，但雲多；冬天乾脆冷，溝裡積雪。山峰上午十點以後開始自己造雲——早總是比晚好。
拍照
四座同框是在路上貓鼻樑那個觀景臺，不在景區裡。拍人之前先問；嘛呢堆順時針繞著走，別踩上去。
牌子上會看到的字
四姑娘山
Four Sisters Mountain——整座山體
幺妹峰
Yaomei Feng——6,250 米那座
雙橋溝
Shuangqiao——“兩座橋”那條溝
長坪溝
Changping——又長又平那條溝
海子溝
Haizi——高山海子那條溝
日隆
Rilong——這個鎮的舊名
貓鼻樑
Maobiliang——“貓鼻樑”，觀景臺
嘉絨
Jiarong——這條溝藏族的支系
我們是從路上經過的，沒進去。如果哪天專門為一條溝回來，就選長坪溝——那是唯一一個你站在山下面、而不是看著山的地方。
這裡面有想改的，或者出發前想加的——在群裡說一聲。
— Samantha
照片——全部來自 Wikimedia Commons：幺妹峰北壁 by Kogo (CC BY-SA 3.0 de)；四座峰 by Johannes Böckh (CC BY-SA 3.0)；雙橋溝 by Polyphys (CC BY-SA 4.0)；巴朗山 by Leeshan Chung (CC BY 3.0)；成都天際線 by 書劍飄零 (CC BY-SA 4.0)。
出處——四姑娘山景區管理局（海拔、溝長、面積、保護歷程、攀登記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 1213 號“四川大熊貓棲息地”；巴朗山隧道見四川省交通部門與新華社報道；攀登記錄見各類登山刊物。
說明——給客人的私人講義，不是旅行手冊。這裡不寫價格；價格隨季節和溝不同。
出處——四姑娘山景區管理局（海拔、溝長、面積、保護歷程、攀登記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 1213 號“四川大熊貓棲息地”；巴朗山隧道見四川省交通部門與新華社報道；攀登記錄見各類登山刊物。
說明——給客人的私人講義，不是旅行手冊。這裡不寫價格；價格隨季節和溝不同。
03 長征 1934–1936。一場跨十一個省的邊打邊退，以及在川西那座兩支軍隊碰上的小鎮。
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路線非要穿這幾座山，以及達維那一整片的紅是怎麼回事。
夾金山是紅軍長征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
“Jiajin Mountain was the first great snow mountain the Red Army crossed on the Long March.”
碑誌——達維會師紀念碑基座上的銘文，就在橋上方
12,500
公里——一方面軍走過的路
11
個走過的省
69
個縣，僅四川一省
1935
到這兒的那一年
01 — 這一場
一場停不下來的突圍
長征開始的時候是撤退。1934 年 10 月，中共中央紅軍在江西被圍住，出發時沒有目的地。
國民黨軍在中央蘇區周圍合上了碉堡圈。1934 年 10 月，約 86,000 人夜裡渡過於都河向西走，騾馬上馱著印刷機和機床。原打算到湖南另建一塊根據地。這個計劃只維持了幾個星期。
11 月底在湘江，隊伍在渡河時被咬住。損失過半；大約 30,000 人過了江。這一敗的規模逼著換指揮。1935 年 1 月，貴州遵義開會重組領導層，毛澤東回到軍事決策的位置上。
接下來是四個月的走，不是打——四渡赤水，佯攻貴陽，然後 5 月初西渡金沙江。月底到 大渡河。5 月 29 日一個連奪下瀘定鐵索橋，隊伍進了山。
6 月翻過第一座雪山埡口，在達維與四方面軍會師。1935 年 10 月，剩下的人到了陝北吳起。一年後，1936 年 10 月，三支主力在會寧和將臺堡會合，長征結束。
1934 · 10
離開江西。約 86,000 人夜裡渡過於都河。
1934 · 11–12
湘江。一個星期裡損失過半。
1935 · 01
遵義。指揮重組；路線轉向西北。
1935 · 05
金沙江，然後 29 日的瀘定鐵索橋。
1935 · 06
夾金山——以及在達維與四方面軍會師。
1935 · 10
陝北吳起。身後 12,500 公里。
大渡河上的瀘定橋。橋建於 1706 年；橋面和橋亭後來都重修過。1935 年 5 月 29 日，四團一個連在火力下奪橋，打開了北上的路。
02 — 為什麼是這兒
北上只有這條走廊
瀘定之後，隊伍站在橫斷山脈的東緣。東邊被國民黨幾個師堵住。往北，只能翻埡口。
阿壩和甘孜——川西這兩個州——是青藏高原的東緣。河谷在 1,500 到 2,500 米之間；河上面的山脊跑到 4,000、5,000 米。一天的行程可以是爬升一千米，埡口上的天氣也不是谷底的天氣。
這不是繞路。四川是長征待得最久的地方：69 個縣，約 30 萬平方公里，三支主力加起來二十個月。省委黨史部門統計，整個長征翻過 4,000 米以上雪山 72 座，其中 67 座在四川。第一座是夾金山，1935 年 6 月 12 日。
松潘以北，這條走廊結束在若爾蓋沼澤：約 3,400 米的泥炭臺地，沒有樹，被褐色的水道切開，夏天大半時間都是溼的。不深，但有些地方是無底的，而且沒有一塊乾地能睡。右路軍八月裡用了六天穿過去。
長征之所以是長征的那些東西——埡口、沼澤、缺糧、關於往哪走的爭吵——全都發生在大渡河到甘肅邊界這一條地帶裡。
69
四川境內有紅軍路線的縣
20
個月，三支主力加起來在四川
67
72 座高山埡口裡的這麼多座
3,400 m
若爾蓋沼澤的地面高度
示意圖——不按比例。日期是中央紅軍這一路的；其他部隊經過的時間不同。
埡口
夾金山 4,000 米以上。埡口上的天氣不是谷裡的天氣，而且會毫無預兆地合上。
沼澤
泥炭浮在水上。沒有乾地可以紮營，水道比看起來深。
糧食
沿途向村裡買或者徵。斷在哪裡就斷在哪裡——沼澤裡沒東西可買。
03 — 達維
兩支軍隊，一座橋，
沒有約好
1935 年 6 月 12 日上午，從夾金山下來的人沒指望遇見誰。沃日河對岸，是四方面軍派出來找他們的一個支隊。
達維是夾金山北坡的小鎮，離小金縣城 35 公里。名字是藏語方言裡的“石碉”——周圍村子裡現在還立著的那些碉樓。
兩支部隊的先頭在沃日河上的木橋碰上：一方是一軍團二師四團，從埡口下來；另一方是四方面軍九軍二十五師七十四團，正在北岸作業。誰都不知道對方離得這麼近。
兩天後中央領導到了。那天晚上在老鎮後面喇嘛寺前的空地上開了會師大會，兩邊的女兵唱了陸定一為這個場合寫的歌。6 月 18 日主力到懋功——今天的 小金。
那個夏天有幾個星期，十萬多紅軍擠在川西這一條河谷裡。也是在這兒，關於下一步往哪兒走的爭論開始了。
達維會師橋 The meeting bridge
長 13.6 米，寬 2.8 米，橋板鋪在石墩和木墩上，民國初年建的。還在，村裡還在走。1961 年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達維會師紀念碑 The monument
橋上方一根四面柱，上有強渡大渡河、翻夾金山、會師三組浮雕，基座刻銘文。你在路上看見的那個白的東西就是它。
那一整片紅是怎麼回事。這鎮子紅，是因為 1935 年的那一個星期。橋從 1961 年起受保護；碑立在橋上；2000 年代以來縣裡順著這層關係做文章——紅星、標語、一個小展館，還有那些去四姑娘山路上在這兒停的旅遊車。這些都不是 1935 年。這是一個鎮子在向路過的人解釋自己。
04 — 之後
往北，以及那場爭論
會師除了證明兩支軍隊現在是一支，什麼也沒定下來。下一步往哪兒，花了整個夏天吵。
十天後，在上游的兩河口，一次政治局擴大會議決定北上，在川陝甘邊界建立根據地。這是這一角四川一連串會議的第一場——七月爐霍，八月沙窩、毛兒蓋——繞來繞去都是兩個問題：走哪條路，誰指揮。
八月，兩個方面軍混編成左、右兩路。右路帶著中央領導，8 月 21 日到 27 日過草地，月底在包座打了一場大仗，9 月 17 日強奪甘肅臘子口。10 月 19 日到吳起。
左路反而南下，重新過草地，在成都以西的雪山裡過了一個冬天，實力損失大半。之後西進甘孜，1936 年 7 月在那兒與二、六軍團會合，再北上。
1936 年 10 月，三支主力在會寧、將臺堡會師。到那時長征已經走了兩年，它穿過的這片地方，被測繪、被駐守、被爭論、被書寫的方式，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卓克基 Zhuokeji
北上路上的土司官寨，1935 年 7 月一部分隊伍在這裡駐過。
草地 The grassland
松潘以北的若爾蓋。八月，六天穿過，沒有乾地紮營。
松潘 Songpan
走廊盡頭的城牆小鎮，進沼澤之前最後一個有點規模的地方。
1935 · 08
兩個方面軍混編為左、右兩路，分頭出發。
1935 · 08 · 21
右路進草地；六天穿過去。
1935 · 09 · 17
臘子口被奪下。進甘肅的路打開了。
1935 · 10 · 19
陝北吳起。一方面軍的長征結束。
1936 · 07
四方面軍在甘孜與二、六軍團會合。
1936 · 10
會寧、將臺堡。三支主力會齊；長征結束。
會師把兩支軍隊變成了一支；跟著來的那場爭論又讓他們分開了一年。這就是長征結束在 1936 年 10 月、而不是 1935 年的原因——也是從夾金山下來的人，不是一起走到頭的原因。
05 — 數字
代價，用數字算
長征的幾乎每一個數字，在某些地方都有人不同意。下面是紀念這條路線的中文資料裡常用的那些。
| 從江西出發 | 1934 年 10 月——約 86,000 人 |
| 到陝北 | 1935 年 10 月——不到 8,000 人 |
| 一方面軍里程 | 12,500 公里——“二萬五千裡”背後的那個數 |
| 走過的省 | 11 |
| 四川境內 | 69 個縣，約 30 萬平方公里 |
| 在四川的時間 | 20 個月，三支主力合計 |
| 4,000 米以上雪山 | 共翻 72 座；其中 67 座在四川 |
| 懋功一帶集中 | 十萬以上，1935 年 6 月 |
關於這些數字
“12,500 公里”是一方面軍的。四方面軍走的是另一條路，有些路段更長，還在山裡過了一個一方面軍沒過的冬天；二方面軍的路程又短些。整個長征的傷亡總數至今是估計，公佈的數字彼此對不上——大部分人死於凍、餓和病，不是戰鬥。
一百人裡九個。1934 年 10 月從江西出發的約 86,000 人，一年後到陝西的不到 8,000。其餘的人陣亡、負傷、被俘、留在原地——或者走了。
為什麼碑立在這兒。1986 年中央決定建一座長征紀念總碑。它立在川主寺，松潘附近，去九寨溝的路上：鎮子後面山上一根柱，上去約 600 級臺階。選址跟四川在這條路里的分量有關——這條路發生在四川的部分，比任何別的省都多。
大約每十一個人裡有一個走到了陝西。剩下的算術——距離、埡口、月份——就是沿途那些碑在數的事情。
06 — 實用
在達維停一下
兩樣要看的東西
橋在下面河邊，從老街走一小段；碑在公路上面那面坡上，從橋就看得見。兩處都不大。不讀銘文的話，二十分鐘夠。
這是一座還在用的橋
村裡人還從這兒過去下地。沒有圍起來，也不收票——讓開一點，別站在橋面中間拍合影。
拍照
橋和碑天天有人拍，沒人介意。人不一樣：喇嘛寺舊址和老街上，拍誰之前先問。
你身後的那個埡口
夾金山 4,000 米以上，常在雲裡。埡口比溝裡冷得多，天氣也可能毫無預兆地把景合上。要上，就早上上。
牌子上會看到的字
長征
the Long March——長征
紅軍
the Red Army——紅軍
會師
the meeting of two armies——兩支軍隊會合
紅一方面軍
First Front Army——中央紅軍
紅四方面軍
Fourth Front Army——來自川陝根據地
夾金山
Jiajin Mountain——第一座雪山埡口
達維
Daway——當地藏語裡的“石碉”
懋功
Maogong——小金縣的舊名
沃日河
Wori River——橋下那條河
兩河口
Lianghekou——“兩條河的口”，六月那次會議在這兒
草地
the grassland——若爾蓋沼澤
臘子口
Lazikou——甘肅邊界上那道峽口
達維只記一件事：那次會師不是安排好的。兩支部隊在同一條路上相向而行，天氣很差，彼此沒有無線電聯絡——在一座人行橋上碰上了。
這裡面有想改的，或者出發前想加的——在群裡說一聲。
— Samantha
照片——全部來自 Wikimedia Commons：夾金山 by Lau Phang (CC BY-SA 3.0)；達維橋與紀念碑 by aisccd (CC BY 3.0)；瀘定橋 by N509FZ (CC BY-SA 4.0)；卓克基 by 貓貓的日記本 (CC BY-SA 4.0)；若爾蓋 by Liuxingy (CC BY-SA 4.0)；松潘 by rheins (CC BY 3.0)。
出處——達維的碑文；小金縣政府與人民日報黨史欄目關於達維會師的資料；四川省委黨史研究室關於四川境內路線的統計；經濟日報、中國青年報對同一組數字的報道；時間線見各類長征史著。
說明——給客人的私人講義，不是出版的歷史讀物。除另註明外，日期按中央紅軍。
出處——達維的碑文；小金縣政府與人民日報黨史欄目關於達維會師的資料；四川省委黨史研究室關於四川境內路線的統計；經濟日報、中國青年報對同一組數字的報道；時間線見各類長征史著。
說明——給客人的私人講義，不是出版的歷史讀物。除另註明外，日期按中央紅軍。
04 沃日土司 一座十三層的石頭房子，1750 年建成，一家人傳了二十三代。
從四姑娘山下來，路上會經過它。多數車六十碼就過去了。它值二十分鐘——不是因為它好看（它確實好看），而是因為這條溝裡幾乎沒有別的東西能告訴你，權力在這兒到底是怎麼運轉的。
沃日 · 領地
“Wori” means territory in the local Tibetan. The Manchu court wrote the same name 鄂克什 — Okexi.
縣城以東 18 公里 · 一座 36 米的高碉 · 二十三代 · 2013 年起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1750
現存官寨建成的年份
13
碉樓層數，約 36 米
23
代土司在此承襲
7-1342
在國保名錄上的編號
01 — 這個官
一個繼承來的地方官
土司不是王，也不是反叛者。他是中國朝廷在邊地任命的一個世襲地方官——因為北京管不了這些溝，而他能管。
這套制度從元朝一直用到清朝。在西南和藏區邊緣，朝廷就地確認地方首領的職位，給他印、給敕書，讓名號父子相傳——但要經過批准，籌碼就在這一步。他們徵糧、派差、斷糾紛、養一點兵，對劃定地界內的治安負責。換回來的是不被打擾。
沃日是小的那一檔。1658 年，這一支的祖父輩歸附清朝，受了一個國師的名號——那是宗教性的封號，不是世俗官職，這說明這家的權威最早是靠什麼立起來的。1750 年，他的後代色達拉因為第一次金川之役中供應清軍糧秣，升為安撫司，五品。你現在看的這座房子，就是那次升遷之後蓋的。
五品是中階官員。這座碉樓三十六米高。這兩件事之間的落差，就是邊地的全部故事：官不大，地方上的力量很大。
夾在兩個鄰居中間
大 小 金 川 之 間
沃日坐在兩個遠比它強的土司之間的路上——南邊小金，西邊金川——靠對北京有用活了下來。
它的領地就是沃日這條溝：一條河、河邊的臺地、穿過臺地的那條商道。這已經足夠值得守住，也足夠小、值得被保護。這一家每一代都選能保護自己的那一邊，三百年裡，那一邊一直贏。
| 封號 | 安撫司 Anfu si，五品，自 1750 年 |
| 駐地 | 沃日官寨村，溝口 |
| 承襲 | 二十三代，1658 年至 1950 年代 |
| 列入 | 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第七批，2013 年 |
1658
這一家歸附新立的清廷，受了一個宗教名號。
1750
色達拉授安撫司，並蓋起現在還在的這座官寨。
1770
一道咒文寫下了；鄰家土司兵臨沃日。戰爭隨之而來。
1776
金川之戰結束。沃日保住了地和名號。
1908
為哈佛採集植物的 Ernest Wilson 記錄了這座房子和它的碉樓。
1958
北經樓被拆。南經樓留下。
2008
汶川地震把碉樓震裂；之後支頂、修復。
2013
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碉樓與經樓一起。
今天
一條街的村子，一座橋，和橋上邊那座老房子。
02 — 這組建築
現在到底還立著什麼
原來更大的一個院落，剩下三部分：一座防禦碉樓、兩座經樓裡的一座，以及兩者共用的石臺基。其餘的——正殿、北經樓、配房——都沒了。
立面，按公佈尺寸畫的，不是測繪，而且兩座建築之間不按比例。碉樓的面從底到頂收進約 1.4 米。
平面，示意。兩座經樓一前一後，中間一個院子；碉樓佔著最高的那個角，在那兒能看住上下的溝。
碉樓
diaolou
十三層，約 36 米，平面方形，石木結構。裡面的木樓板和木梯都沒了；爬不上去。你看到的是一個外殼，外面那一層是完好的。
經樓
jinglou
五層，三重簷，22 米，佔地 79.5 平方米，牆基厚約 3 米。1940 年代中期重建。牆上有約 80 平方米的佛教壁畫。
少了的那一半
the missing half
經樓原有兩座。北邊那座 1958 年拆掉了，現在只在地面上讀得出它的臺基。國保名錄只含碉樓和南經樓——所以這地方讀起來是兩個物件，不是一座宅子。
03 — 工法
碉樓是怎麼站住的
沒有砂漿，沒有水泥，沒有鐵。劈開的石頭、黏土、木料，按一種允許牆體移動卻不開口的方式壘起來。這一帶所有碉樓都用這套辦法，其中一些有一千年了。
幹砌，劈不是鑿
外皮是平的板岩，順著層理劈開，不施砂漿砌起來，背後用黏土和小石塊填實。幹砌牆不比砂漿牆弱——它更讓得住。它會沉、會歪，然後待在那兒。
收分
每一面往上都往裡收，重心就落在底面積裡面，每一層壓在下面那層上，而不是往外推它。碉樓腳下大約 2 米厚，到頂 0.6 米。
牆裡的木頭
每隔幾層，牆厚裡平放一根長木，貫穿整面牆。地一搖，石頭受不了的拉力由木頭接住。有些碉樓木端露在外面，一道一道的，本地人叫它百褶裙。
四米高的門
碉樓的門不在底層。它在實心石基上面，靠一架能收進去的梯子上下。門下面沒有東西可以撞，門上面只有箭孔。
2008 年汶川地震把這條溝搖得很厲害。碉樓裂了，支頂、修復；經樓做了加固。兩座都沒倒。原因就是這個圖裡的工法——也是丹巴的碉樓從唐代以來每一次地震都站住的原因。
看那個角
站在腳下，順著一條邊對著天空看。如果線是往裡收的，你看到的就是它還沒倒的原因。
找那些帶子
有些碉樓上能看見木杆的端頭排成一列深色小點，間距很勻。地震時把牆拉在一起的就是它們。
看那個門
四米高，下面什麼都沒有。梯子上去，然後收進去。一座房子對“會發生什麼”的預期，就是這個樣子。
04 — 那場官司
1770：一道咒，一場仗
把這戶人家送進朝廷檔案的，只有一件事，起因是一張紙。這件事得慢慢講，因為這是此處唯一一件我們既能看到贏家檔案、也能看到輸家檔案的事。
1770 年春，沃日土司色達拉聽一個喇嘛說：把鄰家的姓名和生辰寫進一段咒文裡，就能壞了他家。他做了。小金土司澤旺病了；他的孫子死了。
澤旺的兒子僧格桑認定原因就在這兒。他兵發沃日，打了這座房子。沃日向成都告急。成都在等一個理由：大小金川這二十年一直是麻煩，一個小的藩屬被大的打了，是出兵的法理依據。
第二次金川之役從 1771 年打到 1776 年，吃掉近十萬兵。開頭打得很糟。1773 年 6 月，一支約兩萬人的清軍在木果木被襲，距此一天路程，全軍潰散；主帥溫福戰死。朝廷改派阿桂，次年冬天收復兩川，1776 年在噶拉依收尾。
那場仗不在的地方
木 果 木
這場戰爭裡清軍最大的一次敗仗發生在木果木，在鄰縣的卡撒鄉——不在沃日。
本地講法有時把它安在這兒。它不是在這兒發生的。在這兒發生的是：這座房子被打了、守住了、活下來了，而它的主人在開打之前就選對了邊。
| 1770 | 那道咒 |
| 1771 | 清軍出兵 |
| 1773 | 木果木；溫福戰死 |
| 1776 | 噶拉依降；戰事結束 |
這場仗留下了什麼。小金被廢了土司，改成屯務管理——它沿用到 1953 年的那個名字“懋功”，就是這次改制的產物。沃日沒被廢。它又保住了名號和土地一百八十年，這就是為什麼一座 1750 年蓋的房子在 2026 年還立著，而打它的那個土司的宅子已經是一片地。
龍燈碉
房子西南崖上的廢墟，還剩約 12 米牆，是小金設的前哨，為的是封這條路。從橋上能看見。
為什麼值得講
金川之役一般從清朝那一邊講，算“十全武功”之一。從這條溝看，它是鄰居之間的糾紛，被一個遠處的朝廷做成了一次征服。
跟客人怎麼說
兩個土司、一道咒、一場仗，一座恰好站在對的那邊的房子。這樣就準確，也就夠了。
05 — 土司之後
一座房子裡的四個時刻
土司制度 1950 年代結束。房子沒有。它後來的遭遇，某種意義上，比蓋它的人的故事更能說明剛剛過去的一百年。
1908
一個植物採集員把它記下來
Ernest Wilson 受哈佛阿諾德樹木園派遣，來中國邊地搜刮園林植物，沿這條溝上來，記錄了土司的木構宅子和它的碉樓。他的玻璃底片是這組建築最早的照片，而且拍出的是一個院落——好幾重屋頂、一道牆、若干配房——不是你現在看到的兩個孤立的東西。
1935
一支軍隊在院子裡歇腳
紅軍北上路過沃日溝，在這兒休整。本地講法說，糧食在院子的打場上炒過。什麼都沒毀。如果你讀過這套講義裡的另一本，這就是 1935 年 6 月的同一個星期，從另一個村子看過去。
1958
一半被拿走了
北經樓被拆，石料進了別的房子。這是這處遺址受過的最大的單次損失，而它不是在戰爭裡、也不是在地震裡發生的，是在一個平常的重組年代裡發生的。現在它剩下的，是一個臺基。
2008
地震，和腳手架
汶川地震打壞了碉樓的外殼，震裂了經樓。兩座都在一年內做了加固，2013 年兩個倖存者一起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名錄上的名字是沃日土司官寨經樓與碉，這個寫法本身就對剩下的東西描述得很準確。
從南岸看同一組：碉樓，腳下那座三重簷的經樓，以及土司沒了之後圍著它長起來的白房子。這條溝裡唯一的豎直物體，就是這座碉。
老實說一句。你看到的不是一個修復好的宮殿。是它硬的那層殼，留下來是因為它是這條溝裡還留得住的最老的東西。周圍的村子很普通：蘋果、一座橋、一家新民宿、一個停車場。中國的多數文物現場就是這個樣子，而這並不讓人失望。
06 — 停一下的話
在橋上二十分鐘
房子在公路北側，隔河，就在沃日溝開進小金川的那個口子上。從橋上看看不要票，而照片就是在橋上拍的。
怎麼到
在 S303 上，小金縣城以東約 18 公里，大致在四姑娘山到丹巴這條線上。橋邊有停車帶和停車場。沒有固定開放時間；外觀隨時看得見。
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臺基上可以走，碉樓四面都能看。碉樓不能上——裡面樓板沒了，是封閉的。經樓開得不規律；開著就進去，壁畫別打閃光。
兩個最好的角度
橋上，整組貼著山坡。對岸公路上稍微偏東一點，碉樓對著天，避開新屋頂。早上更好；十點太陽才照到西面。
然後走五分鐘
進房子後面的官寨村。一條街，石牆院子，蘋果樹，人們不會覺得你出現有什麼稀奇。這一段是多數旅遊車會跳過的。
牌子上會看到的十個字
土司
tusi——世襲的邊地土官
官寨
guanzhai——土司的官署宅院
碉樓
diaolou——防禦性高碉
邛籠
qiongiong——漢文古書對這類碉的舊稱
經樓
jinglou——藏經樓
安撫司
Anfu si——安撫司，五品
嘉絨
Rongcha (Jiarong)——本地藏族支系
沃日
Wori——“領地”
鄂克什
Okexi——同一個名字的滿文寫法
龍燈碉
Longdeng tower——對面崖上的廢墟
出處。名錄信息：國務院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3 年（編號 7-1342-3-640）。尺寸與工法：州縣文物部門，以及四川廣播電視臺的遺產系列報道。1770 年那道咒與第二次金川之役的起因：阿壩州志。1908 年的到訪：Ernest Henry Wilson 為阿諾德樹木園所做的採集記錄。碉樓與經樓的數字各來源略有出入；這裡用的是被引用最多的那一組。
照片。封面是 Zimtstern 2k 拍的 Worixiang，以 CC0 在 Wikimedia Commons 發佈——這是我們能找到的唯一一張自由許可的現場照片，從南岸公路上拍的。所有示意圖都是為這本講義按公佈尺寸畫的，不是測繪。謝謝攝影師。
照片。封面是 Zimtstern 2k 拍的 Worixiang，以 CC0 在 Wikimedia Commons 發佈——這是我們能找到的唯一一張自由許可的現場照片，從南岸公路上拍的。所有示意圖都是為這本講義按公佈尺寸畫的，不是測繪。謝謝攝影師。
沒有售票處，也沒有閘機。多數日子縣裡在經樓留一個看護的人；門開著就先問一聲。橋是公路橋——停下來拍照別站在車道上。
2026 年 10 月，在車上為客人備的。
Samantha
Samantha
05 小金蘋果 你這周路過的這個縣，在兩千五百米上種了七十年蘋果。
這地方沒有一件事是方便的。溝是乾的，季節是短的，每個冬天埡口都結冰。蘋果就是這些不方便換來的東西。
蘋果之鄉
“Home of the apple” — what the county calls itself
2,300–2,600 米 · 35,000 畝果園 · 八月下旬採到十月底
2,300
米——蘋果帶的下限
1950s
第一批果園種下的年代
35,000
畝蘋果（約 2,300 公頃）
100,000
噸，好年景的產量
01 — 這條溝
為什麼是蘋果，為什麼是這兒
小金是又幹、又窄、又高的一條溝，夏天短，晝夜溫差兇。喜歡這種條件的東西不多。蘋果是少數之一。
這個縣往外賣的所有東西，都出自坡上窄窄的一條帶。帶上面季節太短，蘋果熟不了；帶下面夜裡太暖，糖留不住。
| 那條帶 | 絕大部分在 2,300–2,600 米；登記的產區範圍是 2,000 到 3,000 米 |
| 日照 | 一年 2,242 小時，加上空氣薄——紫外線比海平面強 |
| 晝夜 | 溝裡溫差最大到 18.9 °C |
| 降水 | 614 毫米，多集中在六到八月；九月起轉幹 |
| 無霜期 | 214 天——夠，但也不多 |
| 土壤 | 山地棕壤上的砂壤，微鹼性，pH 7.3–8.6 |
糖，來自夜裡
樹白天造糖，夜裡燒糖。夜冷，燒得慢，本來到早上會耗掉的糖還留在果子裡，糖酸比就往對的方向走。
顏色，來自光
紅皮是對紫外線的反應。這個海拔上空氣層薄，所以上色早、上色重——先上向陽那面，所以這兒的蘋果一身兩個色號。
口感，來自土
砂質、鹼性、排水快的土，給樹的水比它想要的少。果子因此更緊實，皮更薄。水靠滴灌從融雪引到地裡，按時間表，不靠運氣。
代價是什麼。四月的霜可以一夜之間打掉花。夏天的冰雹可以十分鐘剝掉一面坡。而且在 2025 年 10 月之前，翻夾金山的公路每年十月到四月都交通管制，果子要麼趕在雪前出去，要麼就出不去。那個月埡口下面 9.35 公里的隧道通車，翻山從九十分鐘縮到十分鐘。
02 — 一段短史
七十年，一塊獎牌，
和一段很長的低潮
蘋果不是本地的。1950 年代作為一種國家希望山區種的作物進來，之後過了兩輩子。
第一輩子。1950 年代果園陸續栽下，到 1960 年代初，縣裡從更東邊的苗圃引進金冠、紅五星等品種。十五年內，果子好到能送進全國評比——1975 年，一個編為川星75-1的小金選系在陝西銅川的全國出口蘋果會議上拿了第一。
低潮。這個名聲沒熬過 1990 年代。樹太高，採起來不划算；樹太老，換不了品種；縣裡自己公佈的縣情寫，這個產業在 2000 年代初因樹齡老化和管理粗放而下滑，同時陝西、甘肅在以工業規模種蘋果。
第二輩子。改變它的不是新品種，是新種法：矮化樹拉鐵絲，株距兩米，修成一堵牆，站在地上採；滴灌；按果徑和糖度分選的分級線；冷庫。你這周路過的果園，多數比你走的那條路還年輕。
1950s
小金河兩岸的支溝裡種下第一批果園。
early 1960s
從內地苗圃引進金冠、紅五星等品種。
1975
川星75-1在銅川的全國出口蘋果會議上拿第一。
1976
小金紅星首次送香港展出；縣裡的說法是它壓過美國蛇果拿了金獎。
1980
列為省級蘋果出口基地縣。
1985
列為省級蘋果商品生產基地。
2016
3 月 31 日登記地理標誌——15 個鄉鎮，4,947 公頃。
2025
獲得出口註冊；首批 50 噸發往俄羅斯。
2026
斯里蘭卡訂單 120 萬美元；四川第一個用鐵路出口蘋果的縣。
這些出口數字值多少。一年出口約 1,750 噸——全州的蘋果出口都在這裡，也不到總產的 2%。其餘走陸運進國內城市，多數是私人訂單。至於 1976 年那塊獎牌，是縣裡自己的說法，在它公佈的縣情裡反覆出現；我們找不到當年的評獎表。一個地方對自己的敘述，本身也是一種事實。
03 — 品種
箱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
這兒一個村現在種二十多個品種，從八月下旬採到十月底。賣出去的時候，幾乎全頂著同一個名字。
| 品種 | 英文 | 採收 | 是什麼 |
|---|---|---|---|
| 金冠 | Golden Delicious | 八月下–九月 | 黃綠，皮薄，有蜜味。這個縣的招牌，至今仍是標尺。 |
| 紅富士 | Fuji | 十月 | 條紅，肉緊，很甜。能放到春天的那種。 |
| 紅星 | Starking | 十月上 | 通體深紅，肉偏軟，味淡。1970 年代那些獎牌是它掙的。 |
| 秦冠 | Qinguan | 十月下 | 暗紅，皮厚，肉粗。皮實、高產、能存一冬。 |
| 瑞雪 | Ruixue | 十月 | 黃色，陝西育成，脆、乾淨。現在是新園子的首選。 |
| 秦脆 | Qincui | 九月下 | 黃底帶紅暈，極脆，糖高。新園子的蘋果。 |
| 維納斯黃金 | Venus Gold | 十月 | 金黃，肉緊，蜜味。新區塊的黃色高端款。 |
| 愛妃 | Envy | 十月 | 很甜，很硬，量很少。按箱賣，不按斤賣。 |
紅富士，十月初還在樹上。富士是最後採的，也是存得最久的一個——一個硬蘋果，到三月還值得吃。老果園就長這樣：全尺寸的樹，站在梯子上採。
老與新
金冠和紅星立起了這個縣的名聲；瑞雪、秦脆、維納斯黃金是新園子用的。兩代現在都還在採。
為什麼只有一個名字
果子是按“小金蘋果”賣的，靠的是這條溝，不是品種。一箱裡可能三個品種，只在很小的字裡寫出來。
那個品牌
大部分包裝正在收攏到一個區域品牌“小金喜”——“小金的歡喜”。看到了就是同一個果子。
品種名按縣裡果園的用法；英文名是這些品種在國際貿易上的通用名。採收期是正常年份的——春天晚來，整體往後推半個月。
04 — 這一年
十一個月幹活
換六個星期的果
果園不是風景。從三月到十一月，大多星期都有人在裡面，做一件只在十月才看得出來的事。
十天的花期，在四月底。這是一年裡風險最大的兩個星期：一個晴朗無風的 −2 °C 之夜就能把這一季收走，而誰都沒有辦法。
- 疏花疏果，兩次。先疏花，再疏到彈珠大小。不疏的話，一棵樹會結出它能長大的四倍，所以五月裡大部分都要扔掉，好讓剩下的到十月能長到 80 毫米。
- 拉枝。七八月把枝條拉到接近水平再綁住。立著的枝長柴，平著的枝結果。
- 日灼。盛夏時，樹冠外層的果子肩部會貼一塊紙。採之前揭掉，下面那個淺色方塊不是瑕疵。
- 水。滴灌管通到地塊，水來自山上的融雪。九月一干，這就是 70 毫米的果和 80 毫米的果之間的差別。
- 採收，手工，過兩遍。一遍從樹上採，一遍在按果徑分選的分級線上過——新的包裝廠裡，還要按糖度過。
路上能看到什麼。八月下半月，你會看到樹邊架著梯子、門口堆著筐；到十月中，梯子收了，果子進了冷庫，慢慢賣一冬天。如果哪個果農招手讓你進園子，答應他。
05 — 吃它
皮薄，肉響
這個蘋果是為一趟路造的。皮薄到能咬穿，肉緊到能扛住八月一車拉到成都，酸度又夠，不至於在箱子裡放一星期就發悶。
什麼味。先說金冠：蜜和梨糖，皮一點也不攔，肉是斷的不是脆的。紅富士正好相反——一口硬響，糖更多，香氣更少，而且在冷庫裡能把這個狀態保持四個月。紅星是軟的那個，也最像蘋果、最不像糖。
那些數字。地理標誌標準定的底線是採收時可溶性固形物 13%、總糖 11%，酸度 0.3% 以下。這是法定下限，不是描述：這兒的好果子讀數遠在這上面，包裝廠現在就是按讀數分級的。
皮為什麼要緊。這個海拔上皮能一直薄，而九月在園門口賣的果子根本沒進過冷庫——所以它在袋子裡容易磕傷，吃起來也不只是甜。
第二個用處。不夠等級的果子不會被浪費。它去做果汁、做醋，越來越多去做凍幹：切片冷凍，水以蒸汽形式抽走，形狀和大部分風味都留下，水一點不剩。
鮮果（Fresh）
九月到十一月，園門口和公路邊。硬、涼、不分級，按重量賣。這是蘋果最好的狀態，而它經不起運輸。
凍幹（Freeze-dried）
低溫真空下去掉水的切片。顏色淺、脆、極甜。最好帶的一種，也是能跟著你飛回家的那種。
蘋果乾（Dried）
曬乾或熱風烘的果圈，比凍乾的顏色深、更韌，常帶著果核。路邊成袋賣。
兩件值得知道的事。大小不等於品質：85 毫米的不比 75 毫米的好，只是更大，而這兩檔之間的價差常常是整張價目表上跳得最狠的一檔。還有，這個縣大部分果子是通過私人渠道按箱賣掉的，採下來一個月內就走完了——十二月擺在城市貨架上的“小金蘋果”經過了一道批發，而且可能不是。
數字來自農業部“小金蘋果”地理標誌標準（2014 年第 2384 號公告）。品種描述依縣裡公佈的資料，以及這些品種在國外的商品名。
06 — 實用
想帶一點回去的話
蘋果乾——園門口裝袋的果圈。比凍乾的顏色深、更韌，通常留著核，秋天大半時間都用透明袋賣。
挑鮮果看什麼：手裡壓手，果柄還在，萼窪沒有軟點。金冠的肩部應該是黃的，不是綠的——發綠說明早採了一個星期。
什麼時候
八月下旬到十月底。金冠先來，紅富士最後。這幾周之外你買的是冷庫果，也不錯，但不是一回事。
在哪兒
沃日是核心——果園沿著河，就在那座老土司官寨同一個鄉。日爾、八角、達維、撫邊也都種。
怎麼賣
按重量，論斤（500 克），或者按箱。一箱通常 5 公斤或 10 公斤，裝的是同一個果徑的果子。要求開箱看——沒人介意。
怎麼帶回去
從果園發快遞——國內多數地方次日到。寄到國外慢，而且很多國家根本不讓鮮果入境。硬的果子能走；一個熟軟的蘋果在行李箱裡走不了。
牌子上會看到的字
蘋果
apple——píngguǒ
金冠
Golden Delicious，招牌品種
紅富士
Fuji——晚、硬、甜的那個
糖度
糖度讀數，白利度
果徑
果徑，毫米——75、80、85
採摘
採摘；也指入園自採
裝箱
裝箱——分好級、能送人的那種
一斤
一斤——500 克，市場上的單位
脆
脆——這兒最要緊的一句誇獎
小金喜
“小金的歡喜”——區域品牌
我們十月路過，路邊正在採收，而這是這趟路上最容易帶走、回家以後又最沒法下單的一樣東西。在這兒只買一樣的話，就在園門口買一袋，在車上吃掉。
這裡面有想改的，或者想加的——在群裡說一聲。
— Samantha
照片——全部來自 Wikimedia Commons，沒有一張拍於小金：枝上蘋果 by AS Photography (CC BY 4.0)；金冠果樹 by Famartin (CC BY-SA 4.0)；富士果樹 by Famartin (CC BY-SA 4.0)；花 by George Chernilevsky (public domain)；果圈 by Fumikas Sagisavas (CC0)；凍乾片 by Jeangagnon (CC BY-SA 4.0)。它們展示的是品種，不是這個縣。
出處——小金縣政府（縣情、小金蘋果頁面、2016 年地理標誌登記）；農業部第 2384 號公告（地理標誌）；阿壩州政府與阿壩日報的出口記錄；中新社四川與央視關於 2026 年季、果園管理和本文所引數字的報道。
說明——給客人的私人講義，不是旅行手冊。不寫價格；價格按周、按等級變。
出處——小金縣政府（縣情、小金蘋果頁面、2016 年地理標誌登記）；農業部第 2384 號公告（地理標誌）；阿壩州政府與阿壩日報的出口記錄；中新社四川與央視關於 2026 年季、果園管理和本文所引數字的報道。
說明——給客人的私人講義，不是旅行手冊。不寫價格；價格按周、按等級變。
06 中路 坡上三百六十戶人家，八十八座碉樓立在房子中間。
中路不是博物館村，也不是主題公園。它是一個在過日子地方：種青稞，院子裡放蘋果，恰好住在這個星球上碉樓最密的一片裡。
人 神 向 往 的 地 方
“The place people and gods both want to live” — the usual gloss on the name, in the local Tibetan.
丹巴東北 9 公里 · 谷底 2,100 米 · 88 座碉樓 · 2020 年起屬墨爾多山鎮
88
村裡還立著的碉樓
562
整個丹巴縣的碉樓
2,100
米，村子腳下
2025
基卡依入選聯合國旅遊組織“最佳旅遊鄉村”
01 — 這地方
一個對著山的村子
村子在小金川東岸，一面爬升約 700 米的坡上。水對面就是墨爾多——整個嘉絨世界當作中心的那座山。
基卡依，向北看。中景那座碉樓是八十八座之一；它前面的白房子不到四十年，用同樣的石頭、同樣的格局，蓋在被它們替掉的老房子上面。
墨爾多 5,105 米。它不是這一帶最高的，也不像更西邊那些明信片上的山——它是一個鈍的、褐色的、纏著雲的大塊頭，是神聖，不是漂亮。對嘉絨——丹巴、小金、金川講藏語的農民——它是世界的中心：朝聖的人繞著走的那座山，歌裡第一個唱到的名字。
它還有一個不尋常的地方：是共用的。墨爾多是苯教的山，老宗教逆時針繞；佛教順時針繞。在這兒兩種都算數，同一條路上你會遇到兩個方向走的朝聖者。藏區裡幾乎沒有別的地方是這樣。
中路隔著河對著它。名字通常譯作“人與神都想住的地方”——這是村子給自己起的那種話，然後照著過。
| 縣 | 四川甘孜丹巴 |
| 鎮 | 墨爾多山鎮，自 2020 年 3 月 |
| 距離 | 離縣城 9 公里，走盤山路 |
| 海拔 | 河邊 2,100 米；地裡到約 2,800 米 |
| 人 | 約 3,600 人，約 360 戶 |
| 河 | 小金川，在村下面 |
| 列入 | 中國傳統村落，第五批，2019 年 |
2020 年變了什麼
2020 年 3 月之前，中路是一個獨立的鄉，之後併入墨爾多山鎮。七個村進了新鎮，三個劃給縣駐地。地面上，只有村口的牌子變了。
02 — 碉樓
八十八座碉，三百多戶人
每四戶一座碉。沒人是為了遊客修的，也不是一次修成的：這裡最老的是唐，最新的是清，而它們不再修的原因，是當初要防的那些仗不打了。
丹巴縣，村名未記。中路常見的那種坡上一群：年代不同、高矮不同的碉，長在房子裡面，而不是立在房子旁邊。
562
丹巴縣還立著的碉樓
175
其中梭坡那一片最密
88
中路這裡有這麼多
3,000+
據說全盛時全縣的數量
誰出錢修的。這裡的碉多數是家碉——一戶人自己修，修在自己的地上，為自己用。不是土司的。這是關於中路最要緊的一件事：這裡不是一座帶村子的堡壘，而是一個村子裡，很多戶各自修了一座小堡壘。
本地說法是：生了兒子就起碉，修到他十八歲完工，算成人禮。這一條我們核不實，也可能是講給客人聽的——但它和“碉是分幾十年一段段修上去的”這個實物證據是對得上的。
修來幹什麼。存糧，放家裡的貴重東西，看住這條溝，最後——是你能退到的最後一個地方。縣裡的分類是：戰碉、官寨碉、山脊上的烽火碉、地界碉，以及純粹為補風水而修的風水碉。只有八角碉被用來做最後這一種。
另外還有村裡叫“土司碉”的那一座——最大的八角碉，在老聚落中心。還剩五米上下的牆。
公碉和母碉
碉按一個看得見的細節分母和父：如果牆裡加固木的端頭露在面上，一道一道像裙子的褶，那是母碉。木頭藏在裡面，是父碉。
為什麼停了
1770 年代的金川之役結束了各河谷部族之間小規模戰爭的時代。之後碉是身份和糧倉，不是防禦，縣裡就不再修了。
為什麼還在
石頭、不用砂漿、收分。唐代以來每一次地震都扛過來了。縣裡現在有專門的保護機構，還有針對一百三十來座急需搶救的碉的維修計劃。
03 — 形狀
平面為什麼是多邊形
一座碉是一根石頭的管子，裡面一道樓梯。橫截面是什麼形狀，取決於匠人認為哪種最站得住——六百年裡，丹巴的匠人幾乎把選項都試過了。
四角
four sides
方形，略收分，你在這裡看到的幾乎全是這種。好放線，好用長條板岩砌，強度也夠。另一本講義裡沃日那座碉，就是這種。
五到八角
five to eight
五角是方形在一個面上多頂出一個角——一個扶壁，防牆外傾。六角和八角內部是真的圓，樓梯順著牆厚盤旋上去。
十三角
thirteen
極端的一種。據說丹巴修過兩座，塌了一座。活著的那座在梭坡鄉蒲角頂，從這兒順溝下去二十分鐘——不在中路。
碉和房子
家碉通常不是獨立站著的。它從房子裡長出來，或者立在院子裡，兩者是連著的：碉門開向屋頂或頂層房間，糧食和人不用出門就能在兩者之間走。縣裡的保護規則對這種連體建築甚至有專門的叫法，碉連房。
為什麼方形最多
方形在坡上最好放線，最好用本地岩石劈出來的板岩砌，也最好用木料分層。五角形是一堵在傾斜的牆上多給了一個角。每多一個面，都是更多手藝、更多時間，換一點點收益。
十分鐘外
梭坡蒲角頂那座十三角碉——世界上唯一完整的一座。有一個小時的話，值得繞一下。
這個村裡
老聚落中心那座塌了的八角土司碉，還剩約 5 米牆，立在一塊菜地裡。
河對面
甲居，在對岸——所有小巴都去的那個村，也是中路相比之下顯得空的原因。
關於數字。村子報碉的數量，就像別處報收成。縣裡的數是 562；這裡的 88 是它自己出版物裡反覆用的那個。兩個都當“大致可靠”看，別當精確值。
04 — 房子
碉是例外。這個才是常例。
這裡蓋起來的幾乎全是房子，不是碉：三層，平頂，窗臺以下是石、以上是木，隔幾年刷一次白。一家人，一棟樓，下面牲口，上面神。
底層。牲口、柴、農具、過冬的土豆。常常是整棟房子裡唯一沒有窗的一層，也是砌得最重的一層，因為它要撐住上面所有的東西。
中間層。過日子的一層：帶石砌灶臺的廚房、父母的房間、窗邊有光的那個座位。被請進去，你就是被帶到這一層，酥油茶也從這兒來。
頂層。兩樣東西共用這一層。一樣是經堂——家裡的佛堂，小、暗、有畫，沒被請不要進。另一樣是敞開的屋頂平臺：一片平的土石屋面，十月攤糧食曬，任何一個暖和的下午，一家人就坐在上面。
那個屋頂的四個角上立著白石柱，或者乾脆就是白石。它們標四個方向，也掛經幡。所以從高處看，一個嘉絨村子像一片小白冠。
下石上木
下部牆是幹砌板岩，和碉一樣。二層以上牆體變成木構架填石，因為房子的上部要輕——也因為平屋頂必須被“拉住”，不能只是疊上去。
窗
小，黑框，梯形，下寬上窄。那個黑是漆，不是煙燻；形狀是嘉絨的簽名，村裡每一棟新房子、每一棟老房子上都有。
刷白
石灰，手工刷，一般在新年之前。最老的房子石頭是露著的，只刷窗套。新房整面刷白。兩種都對；是風氣變了。
牆裡有什麼
和碉一樣的木筋——每隔幾層石頭放一根長木，貫穿整面牆。房子上有時能看到端頭露出來，白灰底下一排小樁。
如果被請進屋裡，房間的順序是有講究的。沒被請別進經堂，別跨過灶臺，別把包放在廚房的檯面上。讓你坐哪兒就坐哪兒；茶不管你喝不喝都會來。
05 — 這一年
你到的時候，村裡在幹什麼
中路首先是農田。季節決定你看到什麼：花、青稞、黃田、空臺地。沒有任何一個月村裡是在給遊客表演，而這正是它的意思。
三–四月
下面臺地上的梨花和李花。早晨冷，光清。一年裡拍照最好的兩個星期，其他事最差的。
五–六月
青稞和玉米下種。山坡轉綠，活也看得見了：人整天在地裡，水從一條渠引到另一條。
七–八月
雨、雲，山一連幾天不露面。村子最平常，也最少被拍。
九–十月
秋收。糧食攤在每一個平屋頂上曬，整個村子都是那個味道。屋頂平臺到這時才終於說得通。
十月下
楊樹和槭樹變色。三個星期的顏色，然後光枝到春天。
洛薩，二–三月
藏曆新年。刷白、換經幡、走親戚，還有鍋莊——這一帶出名的圓圈舞。
基卡依那座廟。嘉絨村子在聚落頂上有一座小廟，通常帶金頂，旁邊一座白色碉房。這座屬於上村，2025 年 10 月被聯合國旅遊組織評為最佳旅遊鄉村——甘孜州第一個。
700
米，河與最高那塊地之間的坡差——這個村子是豎著的，不是平的
88
座碉，多數是唐到清，還長在房子裡面
5,000
年，從哈呢依遺址算起——同一個村裡的新石器時代遺址
1
全州第一個聯合國旅遊組織最佳旅遊鄉村，2025 年 10 月
十月下旬，從溝裡的公路上看同一個村子：灌渠邊一排黃楊，老牆基上的白房子。
底下那一層。老鄉最上面的哈呢依，有新石器時代遺址和漢代石棺葬墓地，1980 年代發掘，最早一層碳十四測到大約 5,000–4,500 年前。它本身就是一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3 年列入。不是明代有人來這兒建了個村；這面坡從石器時代就有人住，碉樓是這地方最新的一樣東西。
06 — 上去了的話
九公里，換一條溝
路出丹巴縣城，過河，爬九公里盤山。窄，有農用車走，開上去約二十五分鐘。到了上面，溝裡的噪音就沒了。
站哪兒
三個點。基卡依上面那個白塔臺，看整條溝的經典角度。基卡依的平臺，看廟和碉房。還有克格依下面那個彎，晚光裡村子對著墨爾多。
什麼時候去
清早，山還沒起雲。傍晚，光順著溝來而不是橫著來。正午平，而且那時候山多半在雲裡。
門票和床位
沒有門票。十幾戶人家開民宿，多在基卡依和克格依；是自家的生意，不是連鎖酒店，訂房一般靠電話或者國內的 App。
那條路
有些路段只有一車道，帶會讓點。別用一輛在上坡沒法倒車的車去試，不熟的話別天黑以後開。多數訪客是本地人開車送上去的。
六件不要做的事。不要走進地裡去拍——臺地是人家種的莊稼。不要跨過經幡線或嘛呢堆；繞著走，跟著前面的人——前面是佛教徒就順時針，是苯教徒就逆時針。拍人之前先問。進經堂脫鞋。不要動屋頂角上的石頭。還有，別在蓋這些碉的人面前管它們叫“神秘”。
牌子上會看到的十個字
中路
Zhonglu——這個村，以及它的名字
墨爾多
Mordo——對面那座神山
嘉絨
Rongcha (Jiarong)——本地藏族支系
碉
dao——碉；也寫作碉樓
家碉
家碉——一戶人自己修的碉
寨碉
寨碉——全村合力修的碉
經堂
jingtang——家裡的佛堂
鍋莊
guozhuang——圓圈舞
嘛呢堆
嘛呢堆——刻字的石堆，要繞著走
基卡依
Jikayi——上村
出處。碉樓數量與 2006 年丹巴碉樓列入國保：四川省文化部門和丹巴縣政府自己的出版物。2020 年中路併入墨爾多山鎮：四川省政府 2019 年批覆，2020 年 3 月生效。哈呢依遺址的發掘年代：縣裡的文物記錄與 2013 年國保名錄。繞墨爾多的規矩、苯教與佛教的方向，是村裡講給我們聽的本地做法；當習俗看，別當法規。
照片。四張都是 Marym1718 拍的 (CC BY 4.0)，只有那張碉樓山坡是 Munford (CC BY-SA 3.0)，均來自 Wikimedia Commons。封面、溝景和廟在中路基卡依；房子在中路克格依。那張山坡上的碉群在丹巴縣境內，但攝影師沒記是哪個村，我們也就沒替他編。示意圖為這本講義所繪，是示意的。
照片。四張都是 Marym1718 拍的 (CC BY 4.0)，只有那張碉樓山坡是 Munford (CC BY-SA 3.0)，均來自 Wikimedia Commons。封面、溝景和廟在中路基卡依；房子在中路克格依。那張山坡上的碉群在丹巴縣境內，但攝影師沒記是哪個村，我們也就沒替他編。示意圖為這本講義所繪，是示意的。
這是一個還在過日子的村子，裡面住著大約三百六十戶人。請像走進別人家院子那樣行事——因為你確實是在別人家院子裡。
2026 年 10 月，在車上為客人備的。
Samantha
Samantha
07 碉樓與民居 石頭往上壘，牆往裡收。一座塔、一棟房子，各自怎麼站住，又是從哪來的。
二〇二六年 · 川西
壘石為室
兩千年了，川西的房子還是這麼蓋：石頭往上壘，牆往裡收，木頭橫著鋪。這本冊子講兩樣東西——那座往上長的塔，和那座鋪開的院子，各自怎麼站住，又是從哪來的。
邛籠 · 碉樓剖面 · 金川之役 · 丹巴五百餘座 · 卡若 · 牆柱承重 · 一棟房子的四段 · 四種地方做法 · 三種材料
562
丹巴現存古碉
5300
年前，卡若的石牆
15–50
碉樓高度，米
67
香山健銳營碉樓
01 · 先分清
兩種房子，都帶個"碉"字
到川西，你會聽到"碉樓""碉房""藏房""崩科"幾個詞。它們不是一回事：一個是塔，一個是住宅，尺寸差好幾倍，用途完全不同。
碉樓 · 不給人住的塔
形狀。往上收的方錐，或者六角、八角錐。高的四十多米，裡面分十幾層，每層只能站幾個人。
門在二層。底層整圈封死，進出的門離地一兩丈高，靠獨木梯上下。梯子一抽，下面的人就上不來。
按用途再分。守隘口的叫戰碉，挨著自己家蓋的叫家碉，山脊上互相看得見的叫烽火碉，寨與寨之間的叫界碉。
碉房 · 人住的房子
形狀。方方正正，一般兩三層，平頂。牆也往裡收，但收得比碉樓緩，遠看是直上直下的。
分層。底下關牲口，中間住人，上面供佛，屋頂曬糧。一棟房子豎著用，這是藏房最要緊的一條。
各地叫法不同。道孚叫"崩科"（藏語：木頭架起來的房子），鄉城一帶叫白藏房，拉薩老城就叫碉房。
| 比一比 | 碉樓 | 碉房（民居） |
|---|---|---|
| 高度 | 15–50 米 | 5–8 米（崩科）；衛藏碉房常見兩三層 |
| 樓層 | 七層到二十來層 | 兩到三層，偶爾四層 |
| 住不住人 | 平日空著，守的時候才上 | 住一家人，畜圈到經堂都在裡面 |
| 門開在哪 | 二層，靠獨木梯，梯子可抽 | 底層，直接進門，另有牲口的門 |
| 牆厚 | 底部 1–2 米，往上遞減 | 0.5–0.8 米 |
碉樓裡面幾乎是空的。每層就一塊木樓板，不設常住的空間，只存放水和糧食；牆上沒有窗，只有外窄內寬的射孔，所以白天進去也得點燈。這一點和"塔"更像，和"房子"不像——它是拿來守的，不是拿來住的。
為什麼容易混
漢文裡的"碉"本義就是石屋，所以早期文獻裡它既指塔也指房，並不嚴格。今天文物系統用的合稱是"藏羌碉樓與村寨"，把兩種都裝進去了。丹巴還有第三種——碉連房：碉和住宅共用一道牆，連成一體，人在房裡就能上碉。
本冊前一半講碉樓：它怎麼被記下來、怎麼站住、為什麼打不下來、現在還剩下多少。後一半講民居：從五千年前的石牆講起，到牆柱怎麼搭、樓層怎麼分、各地為什麼長得不一樣。
02 · 記載
兩千年，四段寫得下來的話
蓋碉樓的人沒留下姓名，也沒留下圖紙。但漢文正史裡留下了四段記錄，一段比一段細——湊起來，幾乎就是一份施工說明。
東漢
《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
《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
記汶山郡（今川西）的夷人：
眾皆依山居止，累石為室，高者至十餘丈，為邛籠。這是"邛籠"第一次進正史，也是今天說碉樓起於漢代的文獻根據。作者范曄是南朝人，距東漢不遠。
唐修
《隋書·附國傳》
《隋書·附國傳》
這段最要緊，把內部結構寫清楚了：
壘石為巢而居……每級丈餘，以木隔之，基方三四步，巢上方二三步，狀似浮圖，於下級開小門，從內上通，夜必關閉，以防賊盜。層高、木隔板、上下收分的比例、門開在下層、晚上關門防盜——全在裡頭。
清 · 乾隆十二年（1747）
川陝總督張廣泗奏陳
川陝總督張廣泗奏陳
這是打仗時的實地報告，第一次給了尺寸和分類：
隘口處所，設有碉樓，累石頭如小城，狀如浮圖，或八九丈、十餘丈，甚至有十五六丈者，四圍高下皆有小孔，用於瞭望，以施槍炮，險要尤甚之處，名曰戰碉。
2006 / 2012
進入保護名錄
進入保護名錄
2006 年 5 月，丹巴古碉群被國務院公佈為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2 年，"藏羌碉樓與村寨"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從文獻到名錄，中間隔了一千八百年。
"十餘丈"到底是多高
漢尺一丈約合今天兩米三到兩米四，十幾丈就是二十五到三十五米，和實測的上限對得上。但各朝代尺長不同，古人寫的又是約數，所以不宜硬換算——不同文章裡為"十餘丈"算出的米數差出好幾米，原因就在這裡。
《隋書》那組數字，值得單獨看一眼。它說"基方三四步，頂上二三步"——按這個比例復原，底部和頂部的寬度比在 1.2 到 2 之間。這和今天實測的收分幅度是同一個量級。寫書的人未必到過現場，材料來自前代史書和使者的報告，但數字具體得不像編的。
"邛籠"是音，不是意
這兩個字是漢文對當地話的記音，不是"籠子"的意思。後來漢文改用"碉"，這個詞就少見了；但在羌語裡，碉樓今天還叫邛籠。同一個東西，漢文換了名字，當地話沒換。
這四段記錄有一個共同的空白：沒有一段說誰蓋的、蓋了多久、花了多少錢。漢文文獻關心的是它擋不擋路、打不打得下來，不關心工匠。碉樓的技術細節，反而是靠二十世紀的建築學者實地測繪補回來的。
03 · 結構
它憑什麼站四百年
一堵近兩米厚的石牆，往上壘到四十米，還得扛地震、扛炮。靠的不是石頭硬，是四件事：牆往裡收、內壁垂直、木樑穿層、梯子能抽。
①
收分。外牆越往上越往裡收，內壁卻是垂直的。橫截面是個梯形，重心壓在底下。
②
內壁垂直。所以裡面是方的、外面是斜的。牆厚從底部一米多減到頂上幾十釐米——上面輕，下面穩。
③
木橫樑。每層一圈橫樑，兩端插進牆裡，上面鋪木板。木頭能彎、石頭不能，地震時這一層就是緩衝。
④
獨木梯。一根木頭砍出臺階，斜靠在洞口。人上去了把梯子抽走，下面的人只能幹看著。
⑤
射孔。外窄內寬，裡面能看能打，外面很難打進來。張廣泗說的"四圍高下皆有小孔"，就是它。
—
門在二層。底層整圈封死，只留一道門離地一兩丈。這一條在《隋書》裡就寫著了。
怎麼蓋的：不繪圖，不弔線
這套營造技藝 2011 年作為"羌族碉樓營造技藝"列入國家級非遺。檔案裡記的施工方法很樸素：片石用鐵錘稍作加工，先在基址鑿基坑直到硬巖，再用剷板把黃泥抹在石上，層層壘砌壓緊。整個過程不繪圖、不弔線、不用柱架支撐，全憑工匠目測心會。
尺寸取實地測繪的通行區間：高度 15–50 米，牆厚底部 1–2 米、中部以上不足 1 米。上文結構描述與國家級非遺"碉樓營造技藝"項目檔案口徑一致。
04 · 戰爭
為了攻下它，乾隆在北京蓋了一批
1746 年，四川金川的兩個土司打起來。清軍進山，被碉樓擋住了——不是擋住一次，是擋住兩年。
1
乾隆十一年（1746），金川地區土司之間發生衝突。第二年，大金川叛亂，清廷派兵鎮壓，屢攻不克。
2
炮彈打不動。清軍用三百多斤的"劈山炮"轟碉，只有正中頂部才造成一點損傷，別的部位毫髮無損。
3
乾隆換了思路：從八旗前鋒護軍裡挑人練雲梯；同時把金川的俘虜和工匠押到北京，在香山腳下按原樣蓋碉樓，讓士兵天天爬。
今乃命攻碉者而為之築碉，是所謂藉寇兵而資盜糧者。乾隆《實勝寺碑記》。皇帝自己吐槽：讓要攻碉的人去修碉，等於把兵器借給敵人、把糧食送給強盜。
結果比預想的快。"未逾月，得精其技者二千人"——不到一個月，練成兩千人。乾隆十四年（1749）大金川投降，這支雲梯兵正式編為健銳雲梯營（《清史稿》）。《欽定日下舊聞考》記："各營碉樓，共計六十有七。"
魏源《聖武記》裡有一句話最耐人尋味——"其築碉者，即金川番兵也。"
香山那批碉樓，是金川人自己蓋的。一門用來防守的手藝，被搬到兩千公里外，變成攻它自己的訓練器材。第二次金川之役（1771–1776）之後，又有一批金川人遷到北京，編入內務府正白旗一個佐領，住香山。今天香山門頭村還有他們的後裔，村裡還流傳著藏語的歌。
香山那批碉樓，是金川人自己蓋的。一門用來防守的手藝，被搬到兩千公里外，變成攻它自己的訓練器材。第二次金川之役（1771–1776）之後，又有一批金川人遷到北京，編入內務府正白旗一個佐領，住香山。今天香山門頭村還有他們的後裔，村裡還流傳著藏語的歌。
這支為攻碉而生的部隊，後來成了清軍的一支常備勁旅：平定大小和卓、第二次金川之役、擊退廓爾喀入侵西藏，都有它。1860 年第二次鴉片戰爭，健銳營作為京畿守備參加京師保衛戰，傷亡慘重。香山的碉樓今天還剩幾座，散在植物園和南山一帶的院裡，多是實心的——那是給士兵練爬用的，本來就不能住人。
這件事在軍事史上的意思
一種地方性的防禦工事，逼得一個帝國專門組建一支新兵種、並在首都複製它——這在中國軍事史上不多見。健銳營後來成了清軍的常備勁旅，說明這個反應不是臨時的應急，而是被制度化的。
首次金川之戰
2 年
從開打到土司投降，清軍始終沒能攻破主要碉群。
練成的雲梯兵
2000
"未逾月，得精其技者二千人。"後來成為常備勁旅。
香山碉樓
67
《欽定日下舊聞考》：各營碉樓共計六十有七。今存無幾。
05 · 數量
562 座，和 130 座等不及的
全國古碉最集中的地方在丹巴——大渡河、大金川、小金川三條河谷裡。下面的數字是 2023 年當地政府給出的。
| 類型 | 蓋在哪 | 今天看是什麼樣 |
|---|---|---|
| 戰碉 | 隘口、要道 | 門窗最小，射孔最多，塔身最瘦。張廣泗奏摺裡專門點了這個名字。 |
| 家碉 | 挨著自己家房子 | 常與住宅共用一道牆，連成一體，叫"碉連房"。人能直接從屋裡上碉。 |
| 烽火碉 | 山脊、視線連通處 | 單獨一處，互相能看見。頂上有燒過火的痕跡。 |
| 界碉 | 寨與寨之間 | 一座孤立，周圍沒有附屬建築，作用是標地界。 |
為什麼偏偏是丹巴？三個條件湊在一起：一是地形，河谷切得深，一塊平地都金貴，只能往高裡蓋；二是歷史，這一帶長期是嘉絨土司的地界，土司之間、寨子之間械鬥不斷，防禦是日常需求；三是材料，山上有的是片石，黃泥就在腳底下。三樣缺一樣，都長不出這種密度的碉群。
562
丹巴現存古碉
130+
急需搶救性維修
13
角，最複雜的平面
2006
列入第六批國保
"千碉之國"不是數字
這個說法是舊時形容密度的，不是實測數。丹巴今天的實測數是 562 座。平面有四角、五角、八角、十三角幾種，材料是山石、黃泥和木頭。分佈範圍是縣城東部、大小金川河沿岸和大渡河沿岸。
這些碉是哪一年蓋的
當地政府的說法是：最早可追到新石器時代，現存主體是唐宋以來的建築。要精確到每一座，很難——石頭不寫字，也沒法用碳十四測砌築年代（碳十四測的是有機物的年代）。所以斷代主要靠文獻、形制和口傳三者互證。
2023 年，縣裡出臺了《丹巴古碉群保護管理辦法》。裡面專門寫了"家碉和碉連房的界定"——因為這兩類和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還連著，不能按純文物的辦法一鎖了事。保護古碉最難的地方就在這裡：它不是遺址，是還有人用的房子。
數據來源：丹巴縣人民政府《丹巴古碉群保護管理辦法》解讀（現存 562 座、急需搶修 130 餘座）；四川省文化和旅遊廳 2023 年 6 月對省政協提案的答覆函（562 座、2006 年第六批國保、2012 年列入預備名單）。類型劃分為後世按用途歸納，當地未必這麼叫。
06 · 起點
五千年前，牆就已經是石頭的
講民居得從更早講起。很長一段時間裡，學界認為青藏高原的固定房屋是吐蕃以後才有的。卡若把這個時間往前推了三千多年。
怎麼發現的
1977 年，昌都水泥廠的工人在施工時挖出了石器、骨器和陶片。第二年、第三年各發掘一次，揭露 1800 平方米，發現房屋遺蹟 28 座。
位置。昌都以南 12 公里的卡若村，瀾滄江邊一塊二級臺地，海拔約 3100 米。
年代。距今 5300 至 4300 年，聚落延續了至少一千年。這是青藏高原上保存最完整、遺物最豐富的新石器時代遺址。
房子有三類
圜底房屋。室內立柱，周邊斜柱撐起，搭成一個圓錐形的窩棚。這是最早的一種。
半地穴式。往下挖一個坑，四壁壘牆，上面架頂。
地面式。平地起牆，不再往下挖。牆體用草拌泥，也有用石塊砌的。
三類並存。同一個聚落裡三種住法都在，說明當時還不是統一的居住方式——有人住地下，有人住地上，有人還留在窩棚裡。
晚期的半地穴房屋，"在穴四壁壘砌石牆，有的並在上部續建一層樓居"。中國文物信息網 · 卡若遺址條目
這一步是關鍵。牆從草拌泥換成石頭，房子從地下搬到地上，再往上加一層——三百年後川西所有的藏房，都是在這個動作上長出來的：厚牆、平頂、兩層以上。碉樓也是同一個動作，只是把平面縮小、把高度拉長，一拉拉到四十米。
還挖出了什麼
四次發掘出土文物三萬餘件：石器近八千件，骨器三百六十多件，陶片兩萬餘片，裝飾品五十件。還有粟米和豬骨——說明當時已經種地，也養家畜。穿孔貝飾來自南海，部分玉料也不是本地出的，這些是換來的。五千年前的卡若，並不與世隔絕。
卡若不是孤例。在昌都、林芝、拉薩、乃東、札達等地，都發現過與卡若文化相似的新石器遺址。這說明壘石砌牆不是哪一個村子的發明，而是整片高原上早就通行的做法。
依據國家文物局"西藏昌都卡若遺址"條目與西藏自治區文化和旅遊廳相關報道。遺址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978、1979、2002、2012 年共四次發掘，累計揭露約 1800 平方米。
07 · 骨架
外面一套牆，裡面一套架子
藏式房子的承重方式，和漢式木構不一樣。不是"牆倒屋不塌"，是牆和柱子一起扛——學名叫牆柱混合承重。
牆這邊
收分。外牆往裡收，內壁垂直，橫截面是梯形。牆越往上越薄，重心往下壓。這是藏式建築最好認的一眼特徵，也是抗震的第一道保險。
邊瑪牆。簷口那一圈深紅色，不是磚，是曬乾的檉柳枝捆成小把、層層碼上去的。不承重、不收分，作用是把頂上那一截牆的重量減掉。
窗。梯形，上寬下窄，套一圈黑框。牆太厚，窗洞就得做成喇叭口，不然屋裡一點光都進不來。
架子這邊
樑柱。不用複雜的榫卯，上下直接搭接，靠暗銷定位。柱頭墊櫨鬥、墊木、弓木，把接觸面撐大——墊木加弓木，就是藏式建築裡那個大大的雀替。
柱礎。石頭墩子埋在樓板裡，柱子就擱在上頭，不固定。看著像偷工，其實是讓房子在地震時能滑一下，把力散掉。
柱的尺寸。柱徑與柱高之比大約 1:6 到 1:12.5。斷面有圓、方、八楞、十二楞、十六楞、二十楞，等級越高，稜越多。
藏式木構和漢式木構最大的分別，在節點上。漢式把榫卯做到極精；藏式反過來，構件之間直接疊壓，只加暗銷定位。原因很實在：高原的木頭短、幹、易裂，做不出精細的榫頭。而疊壓加暗銷的節點，地震時能錯動、能復位——這不是技術落後，是另一種解法。
樓蓋不是一塊板，是六層疊出來的。荷載從阿嘎土一路傳到梁，梁傳給柱和牆——藏式建築的自重很大，抗震的餘地就在中間那層卵石的空隙裡。
08 · 排布
一棟房子，豎著分成四段
藏房不是先分房間再定功能，是先按樓層定功能。吃飯、睡覺、供佛、養牛，在垂直方向各佔一段。
屋頂是平的，這是雨水少給的便利。秋收時屋頂就是打穀場——青稞捆上來，用連枷打，風一吹殼就散了。四角砌煨桑爐，插經幡。平頂不是為了好看，是因為它得能站人、能幹活。
中間那根柱子
房子的正中間通常有一根柱子，從底通到頂。高原缺木，柱子越多、房間越大，房子就越體面——道孚一帶乾脆用"空"來數：四根柱子之間算一空，約二十五平方米，小房子十幾空，大到八十餘空。木料也是這個道理：一頭犛牛隻拉得動一根柱子，所以早年用柱數衡量家底。
經堂在三層，不在底層
這是藏房和漢式住宅最不一樣的一處。經堂要放在最高、最好、最安靜的位置，佛像、經書、酥油燈都在裡面，日常的供奉也在這裡做。樓層越高越接近天，這個排序不是隨手排的。
不是所有房子都這麼蓋。河谷裡的富戶才蓋到三層帶經堂；牧區的房子常常只有一兩層，矮、厚、貼著地。上面這個分法是農區和半農半牧區的典型樣子。
09 · 地方
石、木、土，三種材料四種房
同是藏房，往東走是木，往西走是土，中間的用石。這不是審美選擇，是材料能運多遠的問題。
石砌碉房
衛藏 · 拉薩、日喀則
塊石或片石壘牆，黃泥勾縫，外牆刷白。平頂，女兒牆，梯形的黑窗套。拉薩老城成片的房子就是這個樣子，也是"碉房"這個叫法的出處。
崩科
道孚、爐霍 · 井榦式
圓木對劈，橫向疊壓，兩頭互相咬合，整棟房子的骨架全是木頭，外牆再用泥土或片石砌。二至三層，高五到八米。1998 年天然林保護工程實施後，這樣大規模的木屋不再新建。
白牆土房
鄉城、得榮一帶
夯土或土坯牆，外牆刷白土。牆厚，保溫在四種裡最好；怕水，所以牆腳一定要用石頭砌一段，護住下沿。
木屋與土房
林芝 / 那曲
林芝多林，圓木直接壘牆，屋頂蓋木板。那曲是牧區，沒有樹，房子是生土夯壘的平房——矮、厚、貼著地，風大的地方牆還要再厚一層。
崩科值得多說一句。道孚在鮮水河斷裂帶上，這一帶的地震很密；而井榦式的全木骨架，地震時整體晃而不散——道孚的房子在歷次地震後往往"沉穩不倒，面貌如初"，這是當地文獻裡反覆提到的一句話。一種蓋法能在斷裂帶上留幾百年，本身就是篩選結果。
一個能一眼認出來的規律
白色是民居、莊園、宮殿的外牆用色；寺廟用黃和紅。窗套幾乎都是黑的。這三條在整條川藏線上都成立，是認房子最快的方法——遠看一片白牆黑窗，就是人家；一片紅牆金頂，就是寺院。
| 走哪條路 | 沿途能看到的房子 |
|---|---|
| G317 爐霍—甘孜—德格 | 崩科越往西越少，土房越來越多；石砌和夯土交替出現，木料從主角退成配角。 |
| G318 康定—理塘—巴塘 | 河谷一帶是石砌，半山臺地上是夯土，到了牧場上就只剩帳篷。 |
| 丹巴、小金一帶 | 嘉絨的石碉房，砌法和碉樓是同一套；碉和房常常連在一起，就是"碉連房"。 |
道孚民居的形制、層高與"空"的計量依據道孚縣人民政府民居介紹；井榦式為建築學通稱，藏語稱"崩科"，意即木頭架起來的房子。道孚民居在 1998 年天然林保護工程後停止大規模新建。
10 · 為什麼
材料走不出它長出來的那條溝
石頭、木頭、土，在川西的分佈幾乎是按海拔和河谷排的。房子的樣子，是這張地圖的影子。
石頭
就地取材
就地取材
山區到處有石，但打得動、砌得上牆的片石只在特定岩層。石料不用運，所以牆可以砌得很厚——厚牆是免費的保溫層，這是高原房子最划算的一筆。
木頭
稀缺，且運不遠
稀缺，且運不遠
高原缺木，運輸靠犛牛。木料往往被截成兩三米一段才好馱，於是藏式建築的進深小、柱網密——不是不想做大間，是木頭給不了那麼長。道孚那種整棟全木的房子，只存在於還有林的幾條溝裡。
土
河谷沖積層
河谷沖積層
沖積層厚的地方用夯土。保溫最好，施工最省，但最怕水——所以土牆的牆腳一定要砌一段石頭，把地面的水汽隔開。這一條幾乎在所有土房上都能看到。
木料的運輸成本，直接寫在了房子的尺寸上。西藏的木料常被截成兩三米一段，這決定了一根梁最長能有多長，也就決定了房間最大能有多大。想在藏房裡找一間像漢式廳堂那樣通敞的大屋子，是找不到的——除非用柱網，把幾根梁拼起來。這也是為什麼藏式建築特別講究"柱"：柱多，房間才大。
既然能壘四十米，為什麼藏房只蓋兩三層
大概三個原因。一是沒必要——防禦靠碉樓，住宅夠住就行；二是木料不夠——每加一層就多一層梁和椽，木頭才是瓶頸；三是取暖——房子越大越難燒熱，高原的冬天，一間熱屋子比十間冷屋子值錢。
白土也是一種材料
刷牆的白土不只是為了好看。老做法裡，白漿要摻牛奶、蜂蜜和一點酥油——不是為了講究，是這樣調出來的漿幹了以後更韌，不容易被高原的紫外線和風雪剝落。這層膜會一年年變薄，所以要重刷。
三種材料，同一個思路。石頭靠收分把重心壓下來；木頭靠搭接不焊死，允許變形；柱子擱在石墩上不固定；樑柱之間也不榫接。整棟房子像一摞壓緊的東西，晃的時候各層能錯動，停下來還能落回原位。三樣都不是"更結實"，是"更能讓"。1933 年疊溪 7.4 級、2008 年汶川 8.0 級，這一帶的碉樓和藏房都有損毀，但多數站住了——站住的原因不在材料硬，在結構肯讓。
所以看一座藏房，別隻看它白不白。看四件事：牆是不是斜的、窗是不是梯形的、屋頂是不是平的、中間有沒有一根柱子。這四件事一說清，你就知道這房子大概在哪兒、為什麼這麼蓋。
11 · 收
房子是算出來的
把前面幾頁疊在一起看，會發現藏房沒有一處是隨手做的：牆斜多少、椽子多粗、樓蓋多厚，都是被材料、地形和一次一次地震逼出來的答案。
碉樓與碉房
碉樓是塔
不給人住。門在二層，梯子能抽，牆上只有射孔。它是拿來守的。
看牆
牆是斜的
外牆收分、內壁垂直。厚牆腳、薄牆頂，重心永遠壓在下面。
看樓層
豎著分四段
畜圈、居室、經堂、曬場。樓層越高，越接近天。
碉樓往上長，是因為要看得遠、守得住；房子往橫裡鋪，是因為要住人、要曬糧、要供佛。同一套壘石的手藝，兩個方向，各自走了兩千年。
最有意思的是那批香山的碉樓。一門用來防守的手藝，被搬到兩千公里外的皇家獵場，變成訓練攻打它自己的器材；蓋碉樓的人，正是守碉樓的人。建築史裡很少有比這更清楚的例子：技術沒有立場，它只跟著會做的人走。
最有意思的是那批香山的碉樓。一門用來防守的手藝，被搬到兩千公里外的皇家獵場，變成訓練攻打它自己的器材；蓋碉樓的人，正是守碉樓的人。建築史裡很少有比這更清楚的例子：技術沒有立場，它只跟著會做的人走。
術語八條
碉樓
防禦用的高塔，不常住人，門開在二層
碉房
石砌的住宅，兩三層，平頂，人住在裡面
邛籠
《後漢書》對碉樓的記音，羌語至今仍用
崩科
道孚一帶的井榦式木構民居，藏語意為木頭架起來的房子
邊瑪牆
簷口用檉柳枝捆砌的深紅色牆帶，不承重
阿嘎土
夯築屋面與樓面的風化石土，防水靠它
收分
外牆向上逐層內收的做法，內壁仍垂直
碉連房
碉樓與住宅共用一道牆、連成一體的形制
Samantha
二〇二六年十月
二〇二六年十月
主要依據：《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隋書·附國傳》、清乾隆十二年張廣泗奏陳、《清史稿》《欽定日下舊聞考》、魏源《聖武記》、乾隆《實勝寺碑記》、丹巴縣人民政府《丹巴古碉群保護管理辦法》解讀、四川省文化和旅遊廳 2023 年 6 月提案答覆函、國家文物局"西藏昌都卡若遺址"條目、楊娜《藏式古建築木結構基本力學性能》第二章、道孚縣人民政府民居介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碉樓營造技藝（羌族碉樓營造技藝）"項目檔案。尺寸、年份、引文均照原文，未作換算。
關於這些講義。這七篇是在路上寫的，寫給車上的人。名字給英文，旁邊配漢字，這樣你可以把牌子上、售票窗口上、司機手上的字指給他們看。
關於照片。全部來自 Wikimedia Commons，自由許可。圖注寫明每一張拍在哪條村、哪條溝；攝影師沒記地點的，文中也這麼說了。沒有一張是我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