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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ཀ(ka)開始

一個音,三種字。拉丁從一隻手掌裡描出了 K,漢字為它專門造了一個「迦」,藏文把它放在三十個字母的最前面。三條來路互不相干。

迦 MMXXVI 拉丁 漢字 藏文 一個岔口 一個專造的字 一個打頭的位置 K · THE OPEN HAND KA · THE COINED 迦 KA · THE FIRST IN LINE STARTING WITH KA 一個音 · 三種寫法
三個 ka · 三十個字母與四個符號 · 一條頂線 · 六書 · 二十六個字母的來歷 · 書寫方向 · 八思巴文
1
個音,三種寫法
30
個輔音字母,藏文
26
個拉丁字母,本來只有二十二
3
條互不相干的來路
最短的說法

一套字把哪個字母放在第一位,不是細節,是它對「寫字是幹什麼用的」的表態。藏文讓 ka 打頭,因為字母表本來就按頭兩個字母命名;漢字為這個音專造了迦,是隨佛教一起進來的;拉丁的 K 來自一隻手掌。如果你曾想不通「同一個音節為什麼長成三個樣子」,讀這一冊。

01  ·  引子

一個音,三種寫法

藏文寫 ka,英語寫 k,佛經把它譯成「迦」。同一個音,三種字各有各的記法,而三種記法的道理完全不一樣。這一頁是全書的入口。
拉丁 · 一個岔口
K
K 本來是一隻手。腓尼基人把這個字母叫 kaph,意思是「手掌」,寫成一隻手的輪廓;希臘人轉過一個方向,成了 Κ。拉丁語裡 K 用得極少,C 替它幹了同樣的活,它一直是個閒著的字母。
漢字 · 一個專造的字
迦
漢字本來沒有字記 ka。佛經譯進來以後,專門造了一個:從「辵」,以「加」表聲。《說文》裡還沒有它。今天念 jiā,音譯字會跟著漢語一起漂,一千年就走遠了。
藏文 · 一個打頭的位置
ka
藏文三十個字母,第一個是 ka。不是隨便排的,它按「聲音從嘴裡哪個部位出來」排,喉嚨在最前,所以 ka 打頭。藏語因此管整個字母表叫「ka kha」。
三種辦法,一句話。拉丁從一隻手裡描出了字母的形狀;漢字為這個音專門造了一個新字;藏文什麼也沒為它做,它只是恰好排在第一。同一個問題,三條路,沒有一條是錯的。

「迦」造得很成功。佛經音譯裡一長串都用它,迦葉(Mahākāśyapa)、迦樓羅(Garuḍa)、迦毗羅衛(Kapilavastu)。用得太多,這個字就長出了新職務。
為什麼是 ka 打頭
喉嚨在最前,喉嚨這一組的第一個是 ka,往後是 kha、ga、nga,再往口腔外面走:上顎、捲舌、齒、唇。所以「第一」在這裡不表示重要,表示靠裡,誰從最深處出來,誰排在最前面。
連「字母表」這個名字,也是頭兩個字母
英語 alphabet 是希臘頭兩個字母的名字:alpha + beta。藏文叫「ka kha」,同樣是頭兩個字母,而且長出了一族詞:剛認字的人叫 ka kha pa,識字課本叫 ka kha'i dpe,字母順序叫 ka kha'i rim pa。一個語言拿什麼詞去指「認字這件事」,那就是它對自家文字的第一聯想。漢字沒有字母表,也就沒有這種叫法,它有的是部首,二百一十四個,按筆畫排。
「第一」有兩種,這本書講的是前一種。藏文的第一是順序上的第一,按發音部位從喉嚨往外排。還有一種是意義上的:a 雖排第 30,卻是所有輔音自帶的那個音,密教叫它「阿字本不生」。順序的第一人人要過,意義的第一要走到裡面才聽得見。
乾隆手書藏文經頁,黃紙墨書,每行字母頂著一條齊平的橫線
乾隆十八年(1753)御筆抄的藏文《尊勝咒》,一頁殘紙。看那些字:每個字母頂上壓著一條齊平的橫線,字從這條線往下掛;音節之間一個點,一句收尾畫一道豎線。這頁上沒有哪個字是 ka,但 ka 就長在這個結構裡,第三章那條「繩子」,你在這裡已經看見了。
02  ·  三種字

這條路上,同時走著三種字

門楣上是藏文,碑上是漢文,路牌上是拉丁字母。三樣字擠在同一塊石頭上,看著像一家三代。其實誰也不是誰的祖宗,各自把「把聲音留住」這件事解決了一遍。
站在寺門口能看到的

藏文:橫寫,從左往右。字母頂上有一條齊整的線,音節之間點一個點。經卷、門楣、瑪尼石上都用它。

漢文:方塊字,一個格子一個字,橫豎撇捺。碑刻、匾額、舊志書上用它。

拉丁字母:二十六個,詞與詞之間留空格。路牌、地圖、護照上用它。

三種裝東西的辦法

漢字像印章。一個字壓進一個方框,框的大小三千年沒變,變的是框裡怎麼擺。所以漢字排起來橫平豎直,一塊挨一塊。

拉丁像積木。一塊一塊橫著接,接多長都行,塊與塊之間留著縫,那道縫就是詞與詞的分界。

藏文像疊羅漢。一個音節是一摞,從頂上那條線往下掛,誰壓在誰身上有規矩,一摞常要兩三個人。

三條來路。漢字自源,從甲骨文一路下來,沒有換過文字系統;藏文七世紀創制,字母取法印度系文字;拉丁字母從地中海東岸出發,經腓尼基、希臘、羅馬一路轉手。排在同一塊牌子上是近代的事,不是血緣。
一
分清「字」和「話」。字是記話的符號。一種話可以用不同的字記,一種字也可以記不同的話,日語、舊朝鮮語、舊越南語都用過漢字。
二
分清「同源」和「相似」。藏文與八思巴文同源;漢字與日文假名不同源。長得像不像,都不算證據。
三
分清「怎麼寫」和「怎麼念」。本冊只講前者。念法是另一門學問,各方言差得很遠,寫下來總有一頭不準。
本冊為什麼不教發音
藏文有衛藏、康、安多三大方言,同一個字母在不同地方念得不一樣;轉寫方案也有好幾套,學者用的和路牌用的不是一套。冊子一旦標上讀音,就必然在某一處不準。真要學會念,得有人對著念給你聽。
三種字排在同一塊牌子上,是近代的事。在那之前,它們各長各的。
「藏文是拼音文字」這句話只對一半。它確實記音,但一個音節往往由兩三個字母疊成,加字還會改音。漢字也不是「象形文字」,今天常用字八成以上是形聲字,看形猜不出準話。
莫高窟六字真言碑拓本,碑額「莫高窟」三字,下面分層刻著多種文字與一尊四臂觀音
敦煌莫高窟的一塊碑,至正八年(1348)立,碑額三個大字是「莫高窟」。同一句六字真言,它刻了六種字:漢文、八思巴文、回鶻文、西夏文、藏文、梵文。前面說「三種字排在同一塊石頭上」,這塊石頭上有六種,而且各刻各的,誰也不是誰的譯本。
03  ·  壹 · 藏文

三十個字母,四個符號

藏文字母表看著嚇人,結構極簡:三十個輔音字母,四個元音符號。沒有大寫小寫,也沒有兩套並行使用的字母。而且排法有道理,它按「聲音在嘴裡從哪兒出來」排。
輔音字母
30
前四組按發音部位排:喉、顎、齒、唇;後面四組不再嚴格按部位收,傳統上就直接叫第五到第八組。像一排車間按工序排,不按人名排,所以背起來是一串一串,不是三十個孤立的字。
元音符號
4
i、u、e、o 四個,寫成加在字母上下的符號,不佔獨立字母的位置。像帽子與鞋子:i、e、o 戴在頭上,u 穿在腳下。
默認元音
a
不寫任何符號,字母本身就唸 a。這是出廠設置,不設,就是 a;要別的,才動手改。所以藏文裡「沒有符號」也是一種符號。
藏文有頭體三十個輔音字母分四列排布,下方是四個元音符號
三十個字母,四列排下來。頂上那兩個字 དབུ་ཅན(dbu can)是「有頭體」;下面 དབྱངས(dbyangs)那一組是四個元音符號。第一列第一行就是 ཀ(ka),喉嚨那一組的頭一個。
喉音
ཀka
ཁkha
གga
ངnga
顎音
ཅca
ཆcha
ཇja
ཉnya
齒音
ཏta
ཐtha
དda
ནna
唇音
པpa
ཕpha
བba
མma
第五組
ཙtsa
ཚtsha
ཛdza
ཝwa
第六組
ཞzha
ཟza
འ'a
ཡya
第七組
རra
ལla
ཤsha
སsa
第八組
ཧha
ཨa
表上沒有的四個捲舌音
ཊ ṭa、ཋ ṭha、ཌ ḍa、ཎ ṇa 不在這三十個字母裡。它們是後來為了拼梵文藉詞添上的,日常藏文用不到,只在真言和經咒裡出現,六字真言裡的「呢」,用的就是 ཎ。所以別拿一張梵文對照表來認藏文字母:三十個是藏文自己的,多出來的是為別人的話準備的。
第一個字母,是「最靠裡的」
三十個字母從喉嚨排到嘴唇,第一個是 ka。這不是「最重要」的意思,是「最靠裡」的意思,從口腔最深處往外數,先出來的排前面。而在佛教裡,真正被叫作「一切字母之母」的是排在最後那一個 a:密教講「阿字本不生」,說一切法本來不生,用 a 來標它;它是法身的種子字,Om 由它打頭。順序的第一給 ka,意義的第一給 a,兩個第一,兩種道理。「阿字本不生」是梵文 ākāra-anutpāda 的漢譯,出於密教經疏。藏文裡另有一個「小 a」(羅馬轉寫 'a),多用來做前加字,與字母表裡這個「大 a」分稱。
別拿 ABC 的思路去找「藏文第幾個字母」。它的順序按發音部位從喉嚨排到嘴唇,問「第十個字母是什麼」,答案在語言學上沒有位置。表上的羅馬轉寫(Wylie 一類方案)只為讓人對得上號,它記字母,不記音:同一個字母,拉薩話和安多話念得不一樣,轉寫卻是同一個。
04  ·  壹 · 藏文

每個字,都掛在一條繩子上

拉丁字母站在地上,腳底齊平,像一排人站隊;藏文字母掛在繩子上,肩膀齊平,像晾在繩上的一排衣服。一個往上長,一個往下掛,就這一條差別,決定了兩套字長出來的樣子。
頂線 字母掛在這條線上 加字往下疊,一疊三四層 基線 字母站在這條線上,往上長
有頭體與無頭體

dbu 是「頭」的意思。dbu can(有頭體)頭頂齊平、筆畫挺直,刻版和楷書用它;dbu med(無頭體)頭頂不齊、連筆快寫,行書草書用它。

差別不在字母本身,在於寫多快。像同一個人的正裝照和便裝照:一個是刻在經版上的,一個是隨手記在本子上的。只是藏文這兩件衣服差得更遠,初見的人常以為是兩套文字。

一個音節,不是一個字母

一個音節由基字加若干加字組成:前加、上加、下加、後加、再後加。加字有的不發音,有的會改音。全部疊寫在一起,上下能疊三四層,數一個音節裡有幾個字母,常要數到三四個。

音節之間點一個點(tsheg),句子完了畫一條豎線(shad)。分詞靠點,不靠空格。

大英博物館藏瑪尼石,石面刻著兩行藏文六字真言,字頂齊平
大英博物館藏的一塊瑪尼石,刻的也是六字真言。看每行字的頂上,都是齊的。刻工先劃一條橫線,再把字母一個一個掛在下面。頂線不是裝飾,是這套字的骨架。
基字
音節的核心,決定這個音節大致念什麼。一個音節必有一個基字。
上加 / 下加
寫在基字頂上或底下。會改基字的音;下加常見的有 ya、ra、la 三個,影響最明顯。
前加
寫在基字前面。一般不單獨發音,但會把基字的清音變成濁音。
後加 / 再後加
寫在基字後面,收尾音。再後加只在少數組合裡出現,接在後加字之後。
音節點 · 句點
一個點隔開音節,一條豎線收住句子,雙豎線表示段落或偈頌結束。
為什麼不能逐字母念
拼寫和讀音之間隔著兩層:加字規則和方言。看到 b-sgrub 這樣的組合,字母是五個,念出來卻只是一個音節。逐字母念,等於拿拼音當英文念。順帶說一句:繩子不是裝飾,它決定了一行的上邊界,下面還要留出垂下來的地方,所以藏文行距比漢字大。這也是經卷看起來「行行分明」的原因。
05  ·  壹 · 藏文

一筆一筆,從上往下長

有頭體的筆順只有兩條硬規矩:橫從左往右,豎從上往下。再加一條先後,最上面那條橫線永遠是第一筆。剩下的都能從這兩條推出來。
一
先畫頂筆。一條橫線,從左到右,一筆到底。這條線定一個字的高度,也定一整行的高度,所以它不能最後補,只能最先落。
二
豎筆一律朝下。從頂線的某一端落筆,一路往下。字寬大約是一行高的三分之一:初學者先在紙上劃三條等距橫線,把每個字裝進一個方格,寫出來大小才不會跑。
三
上加、下加,排在最後。元音符號和上加字貼在頂上,下加字垂在底下。它們都得貼著已經立住的字母放,所以排在字母本身之後補。
四
一個音節,從左推到右。音節裡字母的先後,就是它們的位置:前加、基字、後加、再後加。所以寫一個音節是一條直線推過去,不是先中間後兩邊。
1 頂筆:一條橫線到底 2 右端落豎,一路到底 3 短豎到底,轉角接中橫
拿 ཀ 拆開看:三步,四個筆畫。第三步裡短短一豎到底後轉個直角接著寫中橫,中間不抬筆。
藏族小孩的第一張「紙」,是一塊木板
叫 ཀ་ཤིང(ka shing,習字板):木板一面塗黑上油,撒一層白粉,用線彈幾道橫線,竹筆蘸墨往上寫,寫完用布一擦,第二天接著寫。紙要錢,板不要,所以寫字這件事,在這裡是從「擦掉重寫」開始的。筆也是自己削的:毛竹浸過酥油、曬到黃裡透紅,再削出鴉喙狀的尖,筆尖正中開一道細縫蓄墨。
06  ·  壹 · 藏文

六字真言,五個音節

漢語叫「六字真言」,藏文寫下來是五個音節,「叭咪」在藏文裡是 པདྨེ 一個詞,唸作 pad-me 兩段,寫在同一格里。這五個音節,把上面講的規則一次用全了。

ཨོཾ་མ་ཎི་པདྨེ་ཧཱུྃ

oṃ  ma  ṇi  padme  hūṃ

ཨོཾoṃ
唵

ཨ 是基字,念 a,不帶符號的字母默認就是 a。頂上戴一個 o 的符號(na ro),變成 ཨོ;再往上點一個鼻音點(rjes su nga ro),才是 ཨོཾ。三個零件,一個音節。

落筆 頂線 → ཨ → 頂上加 o 符號 → 點上鼻音點

མma
嘛

མ 一個字,上面什麼也不加。沒有元音符號的字母默認念 a,所以 མ 念 ma,五個音節裡它最省筆,寫一遍就知道「默認元音」是什麼意思。

落筆 頂線 → 字母本身,沒有別的

ཎིṇi
呢

ཎ 是捲舌的 ṇa,頂上放一個 i 的符號(gi gu),成為 ཎི。注意 ཎ 不在那三十個字母裡:日常藏文的「呢」寫作 ནི,用的是齒音的 ན;真言裡這個,用的是梵文的捲舌 ṇ。

落筆 頂線 → ཎ → 頂上加 i 符號

པདྨེpadme
叭咪

兩個漢字,一個音節。པ 是 pa;ད 是 da,底下掛一個下加 ma,成了 དྨ;再在 ད 的頂上放 e 的符號(dreng bu),變成 དྨེ。前面接上 པ,就是 པདྨེ,一格里面上下四層。

落筆 頂線 → པ → ད → 底下加 ma → 頂上 e 符號

ཧཱུྃhūṃ
吽

ཧ 是 ha;底下添一個 a-chung(把 a 拉長的符號),成 ཧཱ;再在底下掛 u 的符號(shab kyu),成 ཧཱུ;最後往上點一個 sna ldan 收鼻,才是 ཧཱུྃ。四個零件,一個音節的量。

落筆 頂線 → ཧ → 底下 a-chung → 底下 u 符號 → 點上 sna ldan

真言按梵文拼,不按藏語拼
六字真言是梵文。藏文記它用的是拼梵文的寫法,不是拼藏語的寫法:所以用 ཎ 不用 ན,用 ཾ、ྃ、ཱ 這些符號,它們在三十個字母的格子表上根本沒有位置,只在拼梵文時出現。同一句「呢」,日常藏文寫 ནི,刻到石頭上就得寫 ཎི。這是兩套規矩,不是兩個版本。
寫的時候,五個音節連著走。每個字母的頂筆落在同一條水平線上;音節之間點一個點(tsheg),全句寫完畫一條豎線(shad)。刻石、抄經、刻經版,排法都是這一個。
07  ·  貳 · 漢字

漢字不是畫出來的,是造出來的

「六書」不是六種筆畫,是六種造字和用字的辦法,像木匠的六樣工具,不是六種木屑。漢代許慎在《說文解字》裡給它們排了序,排在第一的不是象形,是指事。
指事
在圖上打個記號,像在地圖上插一面小旗,告訴你「就是這兒」。「上」「下」是畫一條線,在線的上下各點一下;「本」在木的下部加一橫,指樹根。
象形
拍照。照著東西畫,畫到認得出來為止。「日」「月」「山」「水」都是這一類。數量不多,但整個系統從這裡起步。
形聲
一半貨架標籤,一半注音。三點水是「水產區」的牌子,說它跟水有關;右邊的「青」告訴你念什麼。今天常用字八成以上是這一類。
會意
兩樣東西擺一起,湊出第三個意思。「人」靠在「木」邊上,就是「休」。
轉註
一家人的字共用一個說法。同一部首、同一類意思的字互相解釋,可以理解為同一個詞族。
假借
借鄰居的名字。本來沒有這個字,借一個同音字來用。「來」本是麥子,被借去當來去的「來」,本義反而不用了。前面那個「迦」不是借的,是專門造的。
為什麼形聲佔了八成
因為最省力。純象形畫不出抽象概念,純會意造不快。像給新東西貼兩個標籤:一個說它是哪一類,一個說它怎麼念,既能造新字,又能讓人猜個大概。這是一條「夠用就行」的路,走了兩千多年。
字數。《說文解字》收 9,353 字;《康熙字典》收 47,035 字;2013 年公佈的《通用規範漢字表》收 8,105 字,其中一級字表 3,500 字,覆蓋日常閱讀的絕大部分。來源:《說文解字·敘》與各書卷首凡例、《通用規範漢字表》說明。
六書是漢代的分類法,不是出土文物的時間表。造字的人沒有先開會定下六條規則再去造字;分類是後來的人回頭看,把已有的字歸了歸類。先有字,後有書。
「漢字是象形文字」這個說法要打個折扣。象形只是起點,而且數量少。今天隨手寫的一句話裡,絕大多數是形聲字,看形能猜到大概方向,猜不出準確讀音,也常猜不出準確意思。
08  ·  貳 · 漢字

三千年裡,只換過一次骨架

漢字的字體換過很多次外衣,骨架只動過一次:隸變。像把能彎的軟尺換成了摺尺,圓轉的線條壓成了方折的筆畫。今天寫的每一橫一豎,都是那一次變的產物。
甲骨文
刻在龜甲獸骨上,刀刻,筆畫細直多直角。同一個字常有幾種寫法。
金文
鑄在青銅器上。範鑄比刀刻自由,筆畫粗肥圓轉,字形比甲骨文規整。
小篆
秦統一後整理過的標準體。線條均勻圓轉,結構對稱,是第一次字形規範。
隸書
從小篆快寫而來。圓轉變方折,筆畫出現「蠶頭燕尾」。這一步叫隸變,是漢字形態最大的一次轉折。
楷書
隸書再規整化。橫平豎直,比隸書寫得快、比草書認得清,用了近兩千年。
簡體
二十世紀整理出的字形。多數不是新造,而是把古字、俗字、草書的寫法扶正。
曹全碑拓本,隸書字跡,橫畫起筆重、收筆上挑
《曹全碑》拓本,東漢中平二年(185)立。隸書的樣子在這裡很清楚:橫畫起筆重、收筆往上挑,所謂「蠶頭燕尾」;小篆那種圓轉的線條,到這一步全壓成了方折。今天寫的每一橫每一豎,都是從這一步下來的。
繁體與簡體不是兩套字

大部分簡化字來源很老:有的是甲骨文裡就有的本字,有的是宋元以來刻書工匠手寫的俗字,有的是草書的楷化。

1935 年國民政府教育部曾公佈《第一批簡體字表》,次年暫緩推行;1956 年《漢字簡化方案》公佈,1964 年《簡化字總表》收 2,236 字。簡繁之間大多一對一,少數一對多,也有同形不同源的,所以簡繁轉換不能純靠機器。

怎麼標音

直音:找一個同音字來注。最簡單,但找不到同音字就沒辦法。

反切:用兩個字拼一個音,上字取聲母,下字取韻母和聲調。用了千餘年。

注音符號:1918 年公佈,用一套專門的符號標聲母韻母。

漢語拼音:1958 年公佈,用拉丁字母標音,四聲用調號。今天國際通行。

拼音不是文字
它是標音工具。像給一個字配的音標,用拼音寫下來的漢語,讀得出音,但要讀懂還得在腦子裡轉成字;同音詞太多,純拼音寫不成篇。注音符號也一樣,是工具不是字。
「簡體字是一九四九年以後才有」不準確。絕大多數簡體字形在宋元的話本和刻本書裡就能找到。一九五〇年代做的是「挑一批已有的寫法、定為標準」,不是「新造一套字」。
09  ·  叄 · 拉丁字母

二十六個字母,本來只有二十二個

拉丁字母不是羅馬人憑空造的,也不是一次設計好的,它一家一戶分家分出來的。腓尼基二十二個,希臘、伊特魯里亞各轉一手,羅馬接手時二十一個,兩千年裡陸續分出四個。
腓尼基
二十二個字母,全是輔音。字母名字還記著形狀,aleph 是牛,beth 是房子。名字就是當年的照片。
希臘
接手後做了一件關鍵的事:把幾個用不上的輔音字母改去記元音。元音字母是從這一步才有的。
伊特魯里亞
意大利半島上的中間商。羅馬人從他們手裡學字母,字形已經改過一輪。
拉丁
早期二十一個。公元前三世紀從 C 裡分出 G;公元前一世紀借入 Y 和 Z,到帝國時期共二十三個。
分家
中世紀到文藝復興,I 分出 J,V 分出 U 與 W(W 是兩個 V 連寫)。字母數這才到二十六個。
小寫
小寫不是「小一號的大寫」,是另一件衣服:從中世紀草體和加洛林小寫體長出來,八至九世紀成形,印刷術把它固定下來。
字母什麼時候獨立怎麼來的
G公元前三世紀從 C 分出,因為要區分兩個音
Y / Z公元前一世紀直接借自希臘字母,用來寫希臘藉詞
J十六世紀原來 I 兼記元音與輔音,分寫後獨立
U / W中世紀至文藝復興V 兼記兩用,分出 U;W 是兩個 V
卡拉特佩腓尼基與盧維雙語銘文石,兩面分別刻著兩種文字
土耳其卡拉特佩的腓尼基—盧維雙語銘文,公元前八世紀。左邊一片是腓尼基字母,右邊一片是盧維象形文字,刻的是同一段話。字母就是從這一帶往西傳的:希臘人接手,伊特魯里亞人過一道手,羅馬人再接手,最後成了 K。
為什麼英語拼寫和讀音對不上
因為拼寫在十五世紀被印刷術釘住了,讀音卻在十五到十七世紀發生了一次大挪動(大元音推移)。拼寫是那個年代拍的一張照片,讀音後來長變了形,照片沒換,人換了。這道縫到今天還在。
「二十六個字母是國際通用字母表」不成立。用拉丁字母的語言很多,字母數並不一樣:意大利語二十一個,土耳其語二十九個,不少語言還要加變音符號。二十六隻是英語的數。字母表長什麼樣,取決於這種語言有多少個音要區分。
10  ·  肆 · 方向與另一套字

往哪邊寫,一半是手定的

拉丁從左往右,阿拉伯從右往左,漢字豎排從右往左,蒙古文豎排從左往右。像靠左行駛還是靠右行駛,沒有對錯,看你在哪條路上長大。有的是材料逼出來的,有的只是沿了舊習慣。
左 → 右
橫寫
拉丁、希臘、西里爾、藏文。右手執筆向右推進,筆尖前面是空白,寫過的字留在手的後面。
右 → 左
橫寫
阿拉伯、希伯來、波斯。這個方向來自更早的閃米特字母,一直沒改。希臘人把字母借走以後改成左→右,拉丁隨了希臘。
豎寫
列自右起
傳統漢文、日文。竹簡是一條一條窄木片,只能豎著寫;寫完一片往左放一片,於是列從右往左。
豎寫
列自左起
回鶻式蒙古文、八思巴文。字從上往下,列從左往右,與漢文豎排正好左右相反。
材料管一半,習慣管另一半
竹簡窄,豎寫最省地方;甲骨上刻字,左手執鑿、右手執錘,從右往左刻順手;毛筆和紙出現以後方向自由了,卻還是沿習慣留了下來。早期希臘還試過一行左往右、下一行右往左,像牛犁地來回走(所謂牛耕式),後來也統一成單向。方向是最難改的習慣之一,工具換了,方向還留著。
八思巴文。忽必烈命帝師八思巴創制,1269 年(至元六年)頒行,稱「蒙古新字」。字形方整,字母取自藏文,豎寫、列自左向右。它的目標不是記某一種語言,而是「譯寫一切文字」,把帝國境內各族的語言都用同一套字寫下來。現存材料:碑刻、官印、牌符、紙幣(如至元通行寶鈔)。
八思巴文不是今天蒙古文的前身。元亡以後八思巴文就廢了;今天通行的蒙古文用回鶻式字母,豎寫,和八思巴文是兩套東西。這兩者常被混為一談。
一次沒成的統一
八思巴文失敗的原因不難想:它由上面頒行,只用於官文書和印信,民間照舊寫自己的字;字母取自藏文,說漢語的和說蒙古語的都要重新學;元朝一亡,推行機構也散了。它像文字裡的世界語,方案再講道理,沒人非用不可,就活不下來。
11  ·  收口

三個 ka,擺在一張表上

藏文漢字拉丁字母
來路印度系文字,七世紀自源,甲骨文一脈腓尼基—希臘—羅馬
ka 在哪第 1 個,喉音組之首專造「迦」字,音譯專用第 11 個,來自一隻手掌
記什麼音節(輔音+元音符號)語素/音節音素
一個單位一個音節,常含二至四個字母一個字,一個方塊一個字母
方向左→右橫寫橫寫左→右;傳統豎寫右起左→右橫寫
獨有頂線、有頭體與無頭體六書、形聲佔八成大寫小寫兩套
一
三樣字,三條來路。漢字自源,藏文來自印度,拉丁來自地中海東岸。排在同一塊牌子上是近代的事,不是血緣。
二
看結構,不看長相。三個問題就夠:它記的是音還是義?一個單位對應多少聲音?詞與詞怎麼分開?答案一出來,幾種字的位置就清楚了。
三
不確定的不說。碑上的藏文寫了什麼、門楣上的漢文是哪一年刻的,這類問題不查清楚就不開口。看形狀能看出字體,看不出內容。
本冊為什麼不寫讀音,也不寫碑文
讀音各方言不同,轉寫各家不一,標上去必然有錯;碑文內容要對著原石一字一字核,隔著照片認字最容易出錯。所以這裡只講字怎麼排、往哪邊寫、為什麼長成這樣。這一條和本系列其他冊子一致:門票、開放時間、車程也一樣不寫。
一個岔口、一個專造的字、一個打頭的位置。三種字各自走了幾千年,最後都落在同一個音上,不是約好的,是都繞不開。
二〇二六年十月
Samantha
本冊依據公開資料編寫:《藏漢大辭典》與藏文文字學相關論述、吞彌·桑布扎創制藏文的傳統記載及學界關於藏文來源的討論、密教「阿字本不生」相關經疏、《說文解字·敘》與六書研究、《通用規範漢字表》說明與漢字簡化相關文獻、腓尼基—希臘—拉丁字母演變研究(含 aleph 釋為「牛」的傳統說法)、元代八思巴字碑刻與「蒙古新字」頒行年份研究。凡學界有兩說者,正文已標「傳統說法」或並列兩說;具體讀音與碑文內容一律未寫入。

關於字形。 藏文字母一律排有頭體(dbu can),字體用 Noto Serif Tibetan(SIL Open Font License)。羅馬轉寫各家用得不一樣,這裡取通行的一種,元音的長短、送氣不送氣不逐一區分。封面圖畫上那三個方塊仍是示意圖,不是藏文。

關於出處。 拉丁與希臘字母的演變依通行的銘文學敘述;漢字部分依《說文》與通行的假借、音譯字研究;藏文字母、頂線與下加字依標準藏文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