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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ཀ(ka)开始

一个音,三种字。拉丁从一只手掌里描出了 K,汉字为它专门造了一个「迦」,藏文把它放在三十个字母的最前面。三条来路互不相干。

迦 MMXXVI 拉丁 汉字 藏文 一个岔口 一个专造的字 一个打头的位置 K · THE OPEN HAND KA · THE COINED 迦 KA · THE FIRST IN LINE STARTING WITH KA 一个音 · 三种写法
三个 ka · 三十个字母与四个符号 · 一条顶线 · 六书 · 二十六个字母的来历 · 书写方向 · 八思巴文
1
个音,三种写法
30
个辅音字母,藏文
26
个拉丁字母,本来只有二十二
3
条互不相干的来路
最短的说法

一套字把哪个字母放在第一位,不是细节,是它对「写字是干什么用的」的表态。藏文让 ka 打头,因为字母表本来就按头两个字母命名;汉字为这个音专造了迦,是随佛教一起进来的;拉丁的 K 来自一只手掌。如果你曾想不通「同一个音节为什么长成三个样子」,读这一册。

01  ·  引子

一个音,三种写法

藏文写 ka,英语写 k,佛经把它译成「迦」。同一个音,三种字各有各的记法,而三种记法的道理完全不一样。这一页是全书的入口。
拉丁 · 一个岔口
K
K 本来是一只手。腓尼基人把这个字母叫 kaph,意思是「手掌」,写成一只手的轮廓;希腊人转过一个方向,成了 Κ。拉丁语里 K 用得极少,C 替它干了同样的活,它一直是个闲着的字母。
汉字 · 一个专造的字
迦
汉字本来没有字记 ka。佛经译进来以后,专门造了一个:从「辵」,以「加」表声。《说文》里还没有它。今天念 jiā,音译字会跟着汉语一起漂,一千年就走远了。
藏文 · 一个打头的位置
ka
藏文三十个字母,第一个是 ka。不是随便排的,它按「声音从嘴里哪个部位出来」排,喉咙在最前,所以 ka 打头。藏语因此管整个字母表叫「ka kha」。
三种办法,一句话。拉丁从一只手里描出了字母的形状;汉字为这个音专门造了一个新字;藏文什么也没为它做,它只是恰好排在第一。同一个问题,三条路,没有一条是错的。

「迦」造得很成功。佛经音译里一长串都用它,迦叶(Mahākāśyapa)、迦楼罗(Garuḍa)、迦毗罗卫(Kapilavastu)。用得太多,这个字就长出了新职务。
为什么是 ka 打头
喉咙在最前,喉咙这一组的第一个是 ka,往后是 kha、ga、nga,再往口腔外面走:上颚、卷舌、齿、唇。所以「第一」在这里不表示重要,表示靠里,谁从最深处出来,谁排在最前面。
连「字母表」这个名字,也是头两个字母
英语 alphabet 是希腊头两个字母的名字:alpha + beta。藏文叫「ka kha」,同样是头两个字母,而且长出了一族词:刚认字的人叫 ka kha pa,识字课本叫 ka kha'i dpe,字母顺序叫 ka kha'i rim pa。一个语言拿什么词去指「认字这件事」,那就是它对自家文字的第一联想。汉字没有字母表,也就没有这种叫法,它有的是部首,二百一十四个,按笔画排。
「第一」有两种,这本书讲的是前一种。藏文的第一是顺序上的第一,按发音部位从喉咙往外排。还有一种是意义上的:a 虽排第 30,却是所有辅音自带的那个音,密教叫它「阿字本不生」。顺序的第一人人要过,意义的第一要走到里面才听得见。
乾隆手书藏文经页,黄纸墨书,每行字母顶着一条齐平的横线
乾隆十八年(1753)御笔抄的藏文《尊胜咒》,一页残纸。看那些字:每个字母顶上压着一条齐平的横线,字从这条线往下挂;音节之间一个点,一句收尾画一道竖线。这页上没有哪个字是 ka,但 ka 就长在这个结构里,第三章那条「绳子」,你在这里已经看见了。
02  ·  三种字

这条路上,同时走着三种字

门楣上是藏文,碑上是汉文,路牌上是拉丁字母。三样字挤在同一块石头上,看着像一家三代。其实谁也不是谁的祖宗,各自把「把声音留住」这件事解决了一遍。
站在寺门口能看到的

藏文:横写,从左往右。字母顶上有一条齐整的线,音节之间点一个点。经卷、门楣、玛尼石上都用它。

汉文:方块字,一个格子一个字,横竖撇捺。碑刻、匾额、旧志书上用它。

拉丁字母:二十六个,词与词之间留空格。路牌、地图、护照上用它。

三种装东西的办法

汉字像印章。一个字压进一个方框,框的大小三千年没变,变的是框里怎么摆。所以汉字排起来横平竖直,一块挨一块。

拉丁像积木。一块一块横着接,接多长都行,块与块之间留着缝,那道缝就是词与词的分界。

藏文像叠罗汉。一个音节是一摞,从顶上那条线往下挂,谁压在谁身上有规矩,一摞常要两三个人。

三条来路。汉字自源,从甲骨文一路下来,没有换过文字系统;藏文七世纪创制,字母取法印度系文字;拉丁字母从地中海东岸出发,经腓尼基、希腊、罗马一路转手。排在同一块牌子上是近代的事,不是血缘。
一
分清「字」和「话」。字是记话的符号。一种话可以用不同的字记,一种字也可以记不同的话,日语、旧朝鲜语、旧越南语都用过汉字。
二
分清「同源」和「相似」。藏文与八思巴文同源;汉字与日文假名不同源。长得像不像,都不算证据。
三
分清「怎么写」和「怎么念」。本册只讲前者。念法是另一门学问,各方言差得很远,写下来总有一头不准。
本册为什么不教发音
藏文有卫藏、康、安多三大方言,同一个字母在不同地方念得不一样;转写方案也有好几套,学者用的和路牌用的不是一套。册子一旦标上读音,就必然在某一处不准。真要学会念,得有人对着念给你听。
三种字排在同一块牌子上,是近代的事。在那之前,它们各长各的。
「藏文是拼音文字」这句话只对一半。它确实记音,但一个音节往往由两三个字母叠成,加字还会改音。汉字也不是「象形文字」,今天常用字八成以上是形声字,看形猜不出准话。
莫高窟六字真言碑拓本,碑额「莫高窟」三字,下面分层刻着多种文字与一尊四臂观音
敦煌莫高窟的一块碑,至正八年(1348)立,碑额三个大字是「莫高窟」。同一句六字真言,它刻了六种字:汉文、八思巴文、回鹘文、西夏文、藏文、梵文。前面说「三种字排在同一块石头上」,这块石头上有六种,而且各刻各的,谁也不是谁的译本。
03  ·  壹 · 藏文

三十个字母,四个符号

藏文字母表看着吓人,结构极简:三十个辅音字母,四个元音符号。没有大写小写,也没有两套并行使用的字母。而且排法有道理,它按「声音在嘴里从哪儿出来」排。
辅音字母
30
前四组按发音部位排:喉、颚、齿、唇;后面四组不再严格按部位收,传统上就直接叫第五到第八组。像一排车间按工序排,不按人名排,所以背起来是一串一串,不是三十个孤立的字。
元音符号
4
i、u、e、o 四个,写成加在字母上下的符号,不占独立字母的位置。像帽子与鞋子:i、e、o 戴在头上,u 穿在脚下。
默认元音
a
不写任何符号,字母本身就念 a。这是出厂设置,不设,就是 a;要别的,才动手改。所以藏文里「没有符号」也是一种符号。
藏文有头体三十个辅音字母分四列排布,下方是四个元音符号
三十个字母,四列排下来。顶上那两个字 དབུ་ཅན(dbu can)是「有头体」;下面 དབྱངས(dbyangs)那一组是四个元音符号。第一列第一行就是 ཀ(ka),喉咙那一组的头一个。
喉音
ཀka
ཁkha
གga
ངnga
颚音
ཅca
ཆcha
ཇja
ཉnya
齿音
ཏta
ཐtha
དda
ནna
唇音
པpa
ཕpha
བba
མma
第五组
ཙtsa
ཚtsha
ཛdza
ཝwa
第六组
ཞzha
ཟza
འ'a
ཡya
第七组
རra
ལla
ཤsha
སsa
第八组
ཧha
ཨa
表上没有的四个卷舌音
ཊ ṭa、ཋ ṭha、ཌ ḍa、ཎ ṇa 不在这三十个字母里。它们是后来为了拼梵文借词添上的,日常藏文用不到,只在真言和经咒里出现,六字真言里的「呢」,用的就是 ཎ。所以别拿一张梵文对照表来认藏文字母:三十个是藏文自己的,多出来的是为别人的话准备的。
第一个字母,是「最靠里的」
三十个字母从喉咙排到嘴唇,第一个是 ka。这不是「最重要」的意思,是「最靠里」的意思,从口腔最深处往外数,先出来的排前面。而在佛教里,真正被叫作「一切字母之母」的是排在最后那一个 a:密教讲「阿字本不生」,说一切法本来不生,用 a 来标它;它是法身的种子字,Om 由它打头。顺序的第一给 ka,意义的第一给 a,两个第一,两种道理。「阿字本不生」是梵文 ākāra-anutpāda 的汉译,出于密教经疏。藏文里另有一个「小 a」(罗马转写 'a),多用来做前加字,与字母表里这个「大 a」分称。
别拿 ABC 的思路去找「藏文第几个字母」。它的顺序按发音部位从喉咙排到嘴唇,问「第十个字母是什么」,答案在语言学上没有位置。表上的罗马转写(Wylie 一类方案)只为让人对得上号,它记字母,不记音:同一个字母,拉萨话和安多话念得不一样,转写却是同一个。
04  ·  壹 · 藏文

每个字,都挂在一条绳子上

拉丁字母站在地上,脚底齐平,像一排人站队;藏文字母挂在绳子上,肩膀齐平,像晾在绳上的一排衣服。一个往上长,一个往下挂,就这一条差别,决定了两套字长出来的样子。
顶线 字母挂在这条线上 加字往下叠,一叠三四层 基线 字母站在这条线上,往上长
有头体与无头体

dbu 是「头」的意思。dbu can(有头体)头顶齐平、笔画挺直,刻版和楷书用它;dbu med(无头体)头顶不齐、连笔快写,行书草书用它。

差别不在字母本身,在于写多快。像同一个人的正装照和便装照:一个是刻在经版上的,一个是随手记在本子上的。只是藏文这两件衣服差得更远,初见的人常以为是两套文字。

一个音节,不是一个字母

一个音节由基字加若干加字组成:前加、上加、下加、后加、再后加。加字有的不发音,有的会改音。全部叠写在一起,上下能叠三四层,数一个音节里有几个字母,常要数到三四个。

音节之间点一个点(tsheg),句子完了画一条竖线(shad)。分词靠点,不靠空格。

大英博物馆藏玛尼石,石面刻着两行藏文六字真言,字顶齐平
大英博物馆藏的一块玛尼石,刻的也是六字真言。看每行字的顶上,都是齐的。刻工先划一条横线,再把字母一个一个挂在下面。顶线不是装饰,是这套字的骨架。
基字
音节的核心,决定这个音节大致念什么。一个音节必有一个基字。
上加 / 下加
写在基字顶上或底下。会改基字的音;下加常见的有 ya、ra、la 三个,影响最明显。
前加
写在基字前面。一般不单独发音,但会把基字的清音变成浊音。
后加 / 再后加
写在基字后面,收尾音。再后加只在少数组合里出现,接在后加字之后。
音节点 · 句点
一个点隔开音节,一条竖线收住句子,双竖线表示段落或偈颂结束。
为什么不能逐字母念
拼写和读音之间隔着两层:加字规则和方言。看到 b-sgrub 这样的组合,字母是五个,念出来却只是一个音节。逐字母念,等于拿拼音当英文念。顺带说一句:绳子不是装饰,它决定了一行的上边界,下面还要留出垂下来的地方,所以藏文行距比汉字大。这也是经卷看起来「行行分明」的原因。
05  ·  壹 · 藏文

一笔一笔,从上往下长

有头体的笔顺只有两条硬规矩:横从左往右,竖从上往下。再加一条先后,最上面那条横线永远是第一笔。剩下的都能从这两条推出来。
一
先画顶笔。一条横线,从左到右,一笔到底。这条线定一个字的高度,也定一整行的高度,所以它不能最后补,只能最先落。
二
竖笔一律朝下。从顶线的某一端落笔,一路往下。字宽大约是一行高的三分之一:初学者先在纸上划三条等距横线,把每个字装进一个方格,写出来大小才不会跑。
三
上加、下加,排在最后。元音符号和上加字贴在顶上,下加字垂在底下。它们都得贴着已经立住的字母放,所以排在字母本身之后补。
四
一个音节,从左推到右。音节里字母的先后,就是它们的位置:前加、基字、后加、再后加。所以写一个音节是一条直线推过去,不是先中间后两边。
1 顶笔:一条横线到底 2 右端落竖,一路到底 3 短竖到底,转角接中横
拿 ཀ 拆开看:三步,四个笔画。第三步里短短一竖到底后转个直角接着写中横,中间不抬笔。
藏族小孩的第一张「纸」,是一块木板
叫 ཀ་ཤིང(ka shing,习字板):木板一面涂黑上油,撒一层白粉,用线弹几道横线,竹笔蘸墨往上写,写完用布一擦,第二天接着写。纸要钱,板不要,所以写字这件事,在这里是从「擦掉重写」开始的。笔也是自己削的:毛竹浸过酥油、晒到黄里透红,再削出鸦喙状的尖,笔尖正中开一道细缝蓄墨。
06  ·  壹 · 藏文

六字真言,五个音节

汉语叫「六字真言」,藏文写下来是五个音节,「叭咪」在藏文里是 པདྨེ 一个词,念作 pad-me 两段,写在同一格里。这五个音节,把上面讲的规则一次用全了。

ཨོཾ་མ་ཎི་པདྨེ་ཧཱུྃ

oṃ  ma  ṇi  padme  hūṃ

ཨོཾoṃ
唵

ཨ 是基字,念 a,不带符号的字母默认就是 a。顶上戴一个 o 的符号(na ro),变成 ཨོ;再往上点一个鼻音点(rjes su nga ro),才是 ཨོཾ。三个零件,一个音节。

落笔 顶线 → ཨ → 顶上加 o 符号 → 点上鼻音点

མma
嘛

མ 一个字,上面什么也不加。没有元音符号的字母默认念 a,所以 མ 念 ma,五个音节里它最省笔,写一遍就知道「默认元音」是什么意思。

落笔 顶线 → 字母本身,没有别的

ཎིṇi
呢

ཎ 是卷舌的 ṇa,顶上放一个 i 的符号(gi gu),成为 ཎི。注意 ཎ 不在那三十个字母里:日常藏文的「呢」写作 ནི,用的是齿音的 ན;真言里这个,用的是梵文的卷舌 ṇ。

落笔 顶线 → ཎ → 顶上加 i 符号

པདྨེpadme
叭咪

两个汉字,一个音节。པ 是 pa;ད 是 da,底下挂一个下加 ma,成了 དྨ;再在 ད 的顶上放 e 的符号(dreng bu),变成 དྨེ。前面接上 པ,就是 པདྨེ,一格里面上下四层。

落笔 顶线 → པ → ད → 底下加 ma → 顶上 e 符号

ཧཱུྃhūṃ
吽

ཧ 是 ha;底下添一个 a-chung(把 a 拉长的符号),成 ཧཱ;再在底下挂 u 的符号(shab kyu),成 ཧཱུ;最后往上点一个 sna ldan 收鼻,才是 ཧཱུྃ。四个零件,一个音节的量。

落笔 顶线 → ཧ → 底下 a-chung → 底下 u 符号 → 点上 sna ldan

真言按梵文拼,不按藏语拼
六字真言是梵文。藏文记它用的是拼梵文的写法,不是拼藏语的写法:所以用 ཎ 不用 ན,用 ཾ、ྃ、ཱ 这些符号,它们在三十个字母的格子表上根本没有位置,只在拼梵文时出现。同一句「呢」,日常藏文写 ནི,刻到石头上就得写 ཎི。这是两套规矩,不是两个版本。
写的时候,五个音节连着走。每个字母的顶笔落在同一条水平线上;音节之间点一个点(tsheg),全句写完画一条竖线(shad)。刻石、抄经、刻经版,排法都是这一个。
07  ·  贰 · 汉字

汉字不是画出来的,是造出来的

「六书」不是六种笔画,是六种造字和用字的办法,像木匠的六样工具,不是六种木屑。汉代许慎在《说文解字》里给它们排了序,排在第一的不是象形,是指事。
指事
在图上打个记号,像在地图上插一面小旗,告诉你「就是这儿」。「上」「下」是画一条线,在线的上下各点一下;「本」在木的下部加一横,指树根。
象形
拍照。照着东西画,画到认得出来为止。「日」「月」「山」「水」都是这一类。数量不多,但整个系统从这里起步。
形声
一半货架标签,一半注音。三点水是「水产区」的牌子,说它跟水有关;右边的「青」告诉你念什么。今天常用字八成以上是这一类。
会意
两样东西摆一起,凑出第三个意思。「人」靠在「木」边上,就是「休」。
转注
一家人的字共用一个说法。同一部首、同一类意思的字互相解释,可以理解为同一个词族。
假借
借邻居的名字。本来没有这个字,借一个同音字来用。「来」本是麦子,被借去当来去的「来」,本义反而不用了。前面那个「迦」不是借的,是专门造的。
为什么形声占了八成
因为最省力。纯象形画不出抽象概念,纯会意造不快。像给新东西贴两个标签:一个说它是哪一类,一个说它怎么念,既能造新字,又能让人猜个大概。这是一条「够用就行」的路,走了两千多年。
字数。《说文解字》收 9,353 字;《康熙字典》收 47,035 字;2013 年公布的《通用规范汉字表》收 8,105 字,其中一级字表 3,500 字,覆盖日常阅读的绝大部分。来源:《说文解字·叙》与各书卷首凡例、《通用规范汉字表》说明。
六书是汉代的分类法,不是出土文物的时间表。造字的人没有先开会定下六条规则再去造字;分类是后来的人回头看,把已有的字归了归类。先有字,后有书。
「汉字是象形文字」这个说法要打个折扣。象形只是起点,而且数量少。今天随手写的一句话里,绝大多数是形声字,看形能猜到大概方向,猜不出准确读音,也常猜不出准确意思。
08  ·  贰 · 汉字

三千年里,只换过一次骨架

汉字的字体换过很多次外衣,骨架只动过一次:隶变。像把能弯的软尺换成了折尺,圆转的线条压成了方折的笔画。今天写的每一横一竖,都是那一次变的产物。
甲骨文
刻在龟甲兽骨上,刀刻,笔画细直多直角。同一个字常有几种写法。
金文
铸在青铜器上。范铸比刀刻自由,笔画粗肥圆转,字形比甲骨文规整。
小篆
秦统一后整理过的标准体。线条均匀圆转,结构对称,是第一次字形规范。
隶书
从小篆快写而来。圆转变方折,笔画出现「蚕头燕尾」。这一步叫隶变,是汉字形态最大的一次转折。
楷书
隶书再规整化。横平竖直,比隶书写得快、比草书认得清,用了近两千年。
简体
二十世纪整理出的字形。多数不是新造,而是把古字、俗字、草书的写法扶正。
曹全碑拓本,隶书字迹,横画起笔重、收笔上挑
《曹全碑》拓本,东汉中平二年(185)立。隶书的样子在这里很清楚:横画起笔重、收笔往上挑,所谓「蚕头燕尾」;小篆那种圆转的线条,到这一步全压成了方折。今天写的每一横每一竖,都是从这一步下来的。
繁体与简体不是两套字

大部分简化字来源很老:有的是甲骨文里就有的本字,有的是宋元以来刻书工匠手写的俗字,有的是草书的楷化。

1935 年国民政府教育部曾公布《第一批简体字表》,次年暂缓推行;1956 年《汉字简化方案》公布,1964 年《简化字总表》收 2,236 字。简繁之间大多一对一,少数一对多,也有同形不同源的,所以简繁转换不能纯靠机器。

怎么标音

直音:找一个同音字来注。最简单,但找不到同音字就没办法。

反切:用两个字拼一个音,上字取声母,下字取韵母和声调。用了千余年。

注音符号:1918 年公布,用一套专门的符号标声母韵母。

汉语拼音:1958 年公布,用拉丁字母标音,四声用调号。今天国际通行。

拼音不是文字
它是标音工具。像给一个字配的音标,用拼音写下来的汉语,读得出音,但要读懂还得在脑子里转成字;同音词太多,纯拼音写不成篇。注音符号也一样,是工具不是字。
「简体字是一九四九年以后才有」不准确。绝大多数简体字形在宋元的话本和刻本书里就能找到。一九五〇年代做的是「挑一批已有的写法、定为标准」,不是「新造一套字」。
09  ·  叁 · 拉丁字母

二十六个字母,本来只有二十二个

拉丁字母不是罗马人凭空造的,也不是一次设计好的,它一家一户分家分出来的。腓尼基二十二个,希腊、伊特鲁里亚各转一手,罗马接手时二十一个,两千年里陆续分出四个。
腓尼基
二十二个字母,全是辅音。字母名字还记着形状,aleph 是牛,beth 是房子。名字就是当年的照片。
希腊
接手后做了一件关键的事:把几个用不上的辅音字母改去记元音。元音字母是从这一步才有的。
伊特鲁里亚
意大利半岛上的中间商。罗马人从他们手里学字母,字形已经改过一轮。
拉丁
早期二十一个。公元前三世纪从 C 里分出 G;公元前一世纪借入 Y 和 Z,到帝国时期共二十三个。
分家
中世纪到文艺复兴,I 分出 J,V 分出 U 与 W(W 是两个 V 连写)。字母数这才到二十六个。
小写
小写不是「小一号的大写」,是另一件衣服:从中世纪草体和加洛林小写体长出来,八至九世纪成形,印刷术把它固定下来。
字母什么时候独立怎么来的
G公元前三世纪从 C 分出,因为要区分两个音
Y / Z公元前一世纪直接借自希腊字母,用来写希腊借词
J十六世纪原来 I 兼记元音与辅音,分写后独立
U / W中世纪至文艺复兴V 兼记两用,分出 U;W 是两个 V
卡拉特佩腓尼基与卢维双语铭文石,两面分别刻着两种文字
土耳其卡拉特佩的腓尼基—卢维双语铭文,公元前八世纪。左边一片是腓尼基字母,右边一片是卢维象形文字,刻的是同一段话。字母就是从这一带往西传的:希腊人接手,伊特鲁里亚人过一道手,罗马人再接手,最后成了 K。
为什么英语拼写和读音对不上
因为拼写在十五世纪被印刷术钉住了,读音却在十五到十七世纪发生了一次大挪动(大元音推移)。拼写是那个年代拍的一张照片,读音后来长变了形,照片没换,人换了。这道缝到今天还在。
「二十六个字母是国际通用字母表」不成立。用拉丁字母的语言很多,字母数并不一样:意大利语二十一个,土耳其语二十九个,不少语言还要加变音符号。二十六只是英语的数。字母表长什么样,取决于这种语言有多少个音要区分。
10  ·  肆 · 方向与另一套字

往哪边写,一半是手定的

拉丁从左往右,阿拉伯从右往左,汉字竖排从右往左,蒙古文竖排从左往右。像靠左行驶还是靠右行驶,没有对错,看你在哪条路上长大。有的是材料逼出来的,有的只是沿了旧习惯。
左 → 右
横写
拉丁、希腊、西里尔、藏文。右手执笔向右推进,笔尖前面是空白,写过的字留在手的后面。
右 → 左
横写
阿拉伯、希伯来、波斯。这个方向来自更早的闪米特字母,一直没改。希腊人把字母借走以后改成左→右,拉丁随了希腊。
竖写
列自右起
传统汉文、日文。竹简是一条一条窄木片,只能竖着写;写完一片往左放一片,于是列从右往左。
竖写
列自左起
回鹘式蒙古文、八思巴文。字从上往下,列从左往右,与汉文竖排正好左右相反。
材料管一半,习惯管另一半
竹简窄,竖写最省地方;甲骨上刻字,左手执凿、右手执锤,从右往左刻顺手;毛笔和纸出现以后方向自由了,却还是沿习惯留了下来。早期希腊还试过一行左往右、下一行右往左,像牛犁地来回走(所谓牛耕式),后来也统一成单向。方向是最难改的习惯之一,工具换了,方向还留着。
八思巴文。忽必烈命帝师八思巴创制,1269 年(至元六年)颁行,称「蒙古新字」。字形方整,字母取自藏文,竖写、列自左向右。它的目标不是记某一种语言,而是「译写一切文字」,把帝国境内各族的语言都用同一套字写下来。现存材料:碑刻、官印、牌符、纸币(如至元通行宝钞)。
八思巴文不是今天蒙古文的前身。元亡以后八思巴文就废了;今天通行的蒙古文用回鹘式字母,竖写,和八思巴文是两套东西。这两者常被混为一谈。
一次没成的统一
八思巴文失败的原因不难想:它由上面颁行,只用于官文书和印信,民间照旧写自己的字;字母取自藏文,说汉语的和说蒙古语的都要重新学;元朝一亡,推行机构也散了。它像文字里的世界语,方案再讲道理,没人非用不可,就活不下来。
11  ·  收口

三个 ka,摆在一张表上

藏文汉字拉丁字母
来路印度系文字,七世纪自源,甲骨文一脉腓尼基—希腊—罗马
ka 在哪第 1 个,喉音组之首专造「迦」字,音译专用第 11 个,来自一只手掌
记什么音节(辅音+元音符号)语素/音节音素
一个单位一个音节,常含二至四个字母一个字,一个方块一个字母
方向左→右横写横写左→右;传统竖写右起左→右横写
独有顶线、有头体与无头体六书、形声占八成大写小写两套
一
三样字,三条来路。汉字自源,藏文来自印度,拉丁来自地中海东岸。排在同一块牌子上是近代的事,不是血缘。
二
看结构,不看长相。三个问题就够:它记的是音还是义?一个单位对应多少声音?词与词怎么分开?答案一出来,几种字的位置就清楚了。
三
不确定的不说。碑上的藏文写了什么、门楣上的汉文是哪一年刻的,这类问题不查清楚就不开口。看形状能看出字体,看不出内容。
本册为什么不写读音,也不写碑文
读音各方言不同,转写各家不一,标上去必然有错;碑文内容要对着原石一字一字核,隔着照片认字最容易出错。所以这里只讲字怎么排、往哪边写、为什么长成这样。这一条和本系列其他册子一致:门票、开放时间、车程也一样不写。
一个岔口、一个专造的字、一个打头的位置。三种字各自走了几千年,最后都落在同一个音上,不是约好的,是都绕不开。
二〇二六年十月
Samantha
本册依据公开资料编写:《藏汉大辞典》与藏文文字学相关论述、吞弥·桑布扎创制藏文的传统记载及学界关于藏文来源的讨论、密教「阿字本不生」相关经疏、《说文解字·叙》与六书研究、《通用规范汉字表》说明与汉字简化相关文献、腓尼基—希腊—拉丁字母演变研究(含 aleph 释为「牛」的传统说法)、元代八思巴字碑刻与「蒙古新字」颁行年份研究。凡学界有两说者,正文已标「传统说法」或并列两说;具体读音与碑文内容一律未写入。

关于字形。 藏文字母一律排有头体(dbu can),字体用 Noto Serif Tibetan(SIL Open Font License)。罗马转写各家用得不一样,这里取通行的一种,元音的长短、送气不送气不逐一区分。封面图画上那三个方块仍是示意图,不是藏文。

关于出处。 拉丁与希腊字母的演变依通行的铭文学叙述;汉字部分依《说文》与通行的假借、音译字研究;藏文字母、顶线与下加字依标准藏文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