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入寺到圓寂

剃度。入寺時家人先把頭髮剃光，只留頭頂一綹，由堪布親手剃去，並取法名。這不是禮節，是正式拜師——此後這位依止師管你的學、你的規矩、你的生活。

沙彌戒（格楚）。傳統說法是“能趕走烏鴉的年紀”，也就是七八歲起。條數常見口徑為三十三條，也有三十六條的說法。

比丘戒（格隆）。必須年滿二十歲且已受沙彌戒，共二百五十三條。受戒時至少五位軌範師在場；律制原本要求十位（三師七證），藏地實踐中常按“邊地五人”開許。

供茶供飯。早課期間寺院供茶，一早上續四次；有施主來請誦經，則由施主供茶供飯並散錢。

按份分配。施主的佈施、法事收入，按僧份分到人頭。這不是工資，是分配。

寺辦產業。有的寺院有商貿、接待、門票分成。各寺差別很大，不能一概而論。

學僧的生活費，傳統上靠家庭供給。這是長期結構，不是臨時接濟——一個家庭送一個孩子出家，往往要供他十幾年。

農忙與蟲草季返鄉，本質也是家庭經濟的一環：他回去看家、看牲畜，讓家裡勞力騰出來上山。

二〇〇六年在稻城貢嘎朗吉林寺，僧人的米和辣椒是從家裡帶的。這句話比任何統計都直白。

藏語叫“雅乃”，意為坐夏。春夏草木萌發、蟲鳥孵化，出門怕踩死生靈，違犯戒律，於是全寺閉門修習，堪布輪流給僧眾施茶施粥。

安居結束那天——藏曆六月三十——就是雪頓節。“雪頓”本義就是酸奶宴：信眾看僧人關了兩個多月，端著新做的酸奶上山供養，加上藏戲班子來演，慢慢成了今天的節。

真正的假只有藏曆八月初一起的十五天。出寺進林卡，野宴、洗澡、唱歌、跳舞、看藏戲、賽馬摔跤。

公曆四到六月，年輕僧人大量請假回家。回去做什麼？主要不是自己挖，是看家、看牲畜——把家裡的勞力騰出來，讓父母兄弟上山挖蟲草、採藥材。

也有一部分自己去挖，或者揀菌子、到村民家做法事、在招待所幫廚。寺院裡常出現一個反直覺的現象：僧人最閒的季節往往最忙，藏曆新年和重大法會全員上陣，農牧忙季寺裡反而空了一半。

招生按教派和地區分配，一次只有幾十人。二〇一七年寧瑪派中級學銜班全省招三十五人（阿壩和甘孜），二〇一八年薩迦派三十一人。全州幾百座寺、上萬僧人，分幾十個名額。

進得去，也能被退回。入學體檢按普通高校標準；進去後跟不上進度、違紀、連續患病兩個月以上，退回原推薦寺廟——不是退學，是送回。

佛學院不是跳板。讀完回去，還是那個寺的人；只有綜合素質好、表現突出的，學院會向相關部門推薦使用。課程比例是佛學六成、公共課兩成、文化課兩成。

還有一點很多人不知道：高級佛學院的考點之一就在甘孜縣大金寺，在州內就能考，不必進京。

讀完只是拿到了“噶然巴”這個榮譽稱號，還要經師提名、堪布審查，才允許你去考格西。

拉然巴——拉薩傳大召法會上辯。最高一等，名額一說十六、一說十八、一說二十。

措然巴——藏曆二月傳小召法會上辯。年定額十名，一說八名。

林賽——本寺內部答辯。年定五到八名。

多然巴——本扎倉內答辯。無定額。

等級不是按學問深淺排的，是按在哪兒、當著多少人辯排的。

考到拉然巴之後，進上密院或下密院，再學三年以上密法。通過密宗考試，做掌堂師（任期四個月）、喇嘛翁則（三年）、堪布（三年）；堪布任滿退職，稱“堪蘇”。

上下密院的堪蘇，分別按年資遞補甘丹寺夏孜、絳孜兩紮倉的“卻傑”；兩位卻傑輪流遞補甘丹赤巴——格魯派的最高法座，任期七年，卸任稱“赤蘇”。從普通學僧走到這裡，通常已經桑榆向晚。

參尼（顯宗）——五部大論，就是上面這些。

居巴（密宗）——四續部：事部、行部、瑜伽部、無上瑜伽部；《密集》《勝樂》《大威德》的儀軌、灌頂、壇城。

曼巴（醫藥）——《四部醫典》四部分，夏天上山認藥、辨藥性。

丁科（時輪）——外時輪、內時輪、別時輪，兼天文歷算。

另外還有一整套手藝課：藏文文法、詩學、書法、誦經腔調與法器、法舞、壇城繪製、酥油花。傳統上歸在五明：內明、因明、聲明、醫方明、工巧明。

誦經承擔了上課的職能。一年兩個學期：藏曆正月或二月開學到六月，休一個半月，八月再開學到十二月下旬。學期中間有辯經、有背誦檢查、有升班考試，和學校的節奏其實很像。

多數寺院在上午誦經結束後辯經，也有傍晚晚課前後辯的，各寺不一。辯經場上拍手、跺腳、拉念珠，不是表演——那是邏輯推演時的動作。

絕大多數是貝恰瓦（學經僧），二十幾歲、三十幾歲還在背書和挨問，一輩子考不上格西的佔多數。他們的日子怎麼維持，前面已經算過賬——家裡、寺院、信眾，三根柱子。

這條路對家庭經濟有實際門檻，這也是為什麼考格西的人在人群裡始終是少數。

堪布——住持，也是一寺的教師之首。格貴——掌堂師，管紀律，俗稱鐵棒喇嘛。翁則——領誦師，起調、領腔。民管會——民主管理委員會，管行政、財務與對外事務。

清晨誦經之後頭腦最清。攻方站著發問，立宗者坐著回答，拍手、跺腳、拉念珠是節奏，也是提醒對方別走神。多數寺院排在上午十點到十二點，也有排在傍晚的。

長閉關。三年為一期，或終生。進山裡茅棚，不接觸外人。

進佛學院或佛協。任教、做研究、做教務。

還俗。退出僧團，迴歸普通生活。教職人員資格會被註銷，人還是正常人。

女眾傳統上沒有格西學位體系，所以“畢業”這個概念本身不成立。她們在尼寺裡做經師、做領誦、做管家，或者閉關，也有回鄉小寺的。

尼寺普遍比男寺窮，能供養一位專職經師的少。這是可以講、但要用尊重的方式講的事實。

中國社科院在巴塘、芒康、左貢一帶的田野調查裡記了一句很直白的話：現在的寺院“除了僧侶與女人有染會開除外，其它教規很難執行”。也就是說，別的戒條可以松，這一條還硬。

行政後果也跟著來：違反戒律會被取消教職人員資格，註銷備案，收回戒牒。

宗喀巴的宗教改革，核心之一就是嚴持戒律、以比丘戒為根本，所以格魯派體系裡沒有“可以娶妻的僧人”這個類別。理塘長青春科爾寺、甘孜寺這一類格魯大寺，不會出現這種事。

而俄巴不是“破戒的僧人”，他是按另一套戒律受戒的人。把他當成不守規矩的和尚，就全錯了。

女眾受的是格楚瑪（沙彌尼）。藏傳體系裡沒有比丘尼戒的傳承，所以她們終身守沙彌尼戒——這不是過渡狀態，是終局。少數人會去漢地寺院受三壇大戒，但那是另一套戒律系統。

噶舉派的祖師瑪爾巴本身就是在家的瑜伽士，有妻子；米拉日巴是他的弟子。藏傳佛教的祖師譜系裡，在家身份從來不低人一等。這一點和漢地佛教給一般人的印象差別很大。

格魯派上、下密院的堪布任期三年，退職後稱“堪蘇”；甘丹赤巴任期七年，卸任稱“赤蘇”。法規層面也一樣：《宗教教職人員管理辦法》規定，宗教活動場所主要教職任期三至五年。

但退了不是走人。堪蘇仍住在寺裡，還按年資候缺去升“法臺”，法臺再往上才是甘丹赤巴。退不是終點，是排隊。

二〇一〇年《關於妥善解決宗教教職人員社會保障問題的意見》，把教職人員納入社保，三條原則：屬地、自願、權利與義務對等。寺院可以整體作為一個單位參保，個人也可以參照靈活就業人員參保。

二〇一二年西藏施行寺廟僧尼參保辦法，全區僧尼實現醫療、養老、低保全覆蓋——這是藏傳佛教史上僧尼第一次從政府領養老金。

寺院本身是家，僧舍就是他的房子，同寺僧人、徒弟、家人一起照看。政策這一頭接的是五保、低保、敬老院集中供養、居家養老。

四川藏區的例子：阿壩州壤塘縣九百二十九名僧尼納入五保和低保，三十六名老弱病殘集中供養到敬老院，六百三十一名參加農村基本養老保險，二〇一五年起還有居家養老——老僧人留在僧舍或親屬家裡，政府購買服務。（壤塘在阿壩州，不在甘孜州，數據不能直接套用。）

在社保覆蓋之前，老僧人的供養靠：本人積蓄、徒弟供養、寺院收入、家人接濟、信眾佈施。

五條腿都不穩。一旦生大病，往往只能四處借錢。這也是為什麼社保這一步對僧人的意義，比外界想的大得多。

按參保類型對應的法定領取年齡領取，城鄉居民與城鎮職工是兩套辦法。近年退休年齡政策正在調整，講解時不宜說死具體歲數，說“按當地社保辦法到齡領取”就夠了。

還有一條硬邊：教職人員相關待遇隨身份走。還俗或死亡，從當月起停止。

居寺養老。留在僧舍，同寺僧人與徒弟照看。最普遍。

集中供養。老弱病殘進敬老院或特困人員供養中心。

居家養老。回親屬家，政府購買服務。四川藏區二〇一五年起推行。

誦經。臨終和剛去世時，同寺僧人輪班守著念，晝夜不斷。藏傳佛教極重臨終那一念，這時候不是儀式，是有人在旁邊提醒他。

法體。藏地僧人身後多行火葬——傳統上火葬是給活佛和有地位者的葬式，普通農牧民用天葬；也有依當地習慣行天葬或水葬的。塔葬只給大德和活佛。

四十九天。每七天請喇嘛誦經一次，共七次，喪禮才算結束。教義上這四十九天是“中陰”期，認為多數人在此期內轉生，所以這七次誦經不是走過場。

骨灰與遺物。骨灰或撒在山頂順風、撒進江河，或摻泥做成“擦擦”（小泥像）供入塔內、山洞，各寺做法不同。遺物一般由寺院和侍者按寺規處理。

法體保存。經整理、裝藏、著衣，入靈塔。塔分金、銀、銅、木、泥，等級按地位定，班禪這一級才用金塔。

轉世申請。三個條件：當地多數信教群眾和寺管組織要求轉世、轉世系統真實並傳承至今、申報的寺是他僧籍所在寺且有培養供養能力。

逐級報批。寺管會或當地佛協報縣級宗教事務部門，逐級上報，省級宗教事務部門審批；影響較大的報省人民政府批准，重大的報國家宗教局，特別重大的報國務院。

尋訪與坐床。佛協成立轉世指導小組，寺院組建尋訪小組，觀湖、占卜、辨認遺物；歷史上經金瓶掣籤認定的活佛，轉世靈童仍要金瓶掣籤。認定後報批，最後坐床。

繞塔、繞殿、轉經筒，都走順時針——跟鐘錶一個方向。只有苯波的寺院反過來，逆時針。進塔院先看別人往哪邊走，跟著走不會錯。

塔裡供的是舍利、經卷，或者“擦擦”（小泥像）。所以塔不爬、不倚著坐，也不要把塔前的供品挪開。